朝诗夕拾——和小时候背过的诗重逢

可能是年龄的关系,我现在常常回想起小时候背过的诗。在回忆的时候,我也忽然意识到,当年背下它们的时候,自己还全然没有仔细品读的能力;后来算是渐渐学了点文学,但又只顾着猎获新文本,从没有再回过头去看看这些老朋友。这样,我人生中最早接触的、也许是诗中精华之精华的文字,竟然和童谣儿歌一样,被挡在了成年世界之外。是啊,不要说一个中文系的教员,就只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还好意思和邻居拽上句“您看这雨下的,真是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吗?

我家楼下是个学校,操场边种了一排白玉兰。有天早上我走过窗前,看见玉兰花散落一地,就像树刚刚洗下的铅华,突然感受到了孟浩然的心境。春不觉而至,又倏忽而逝,惊喜和忧惧几乎同时迸发,就在孟浩然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春晓》短短的20个字里,有过山车一样的内心戏,这,真不是小时候体味得出的。

我们最早接触的诗,大概都来自《唐诗三百首》《千家诗》一类启蒙读物。这些读本本为低龄读者设计,选录作品时都很注意控制难度,力避艰深。但说到底,再“简单”的诗,也是当初的成年作者写给成年读者的,它们分享的,还是成年人的生命体验。就像《春晓》,写的其实是儿童最茫然的“时间主题”——儿童还拥有太多的时间,就像大富翁感觉不到钱一分一分减少一样,他们并不能真的感受到时间流逝,更感受不到这种流逝意味着什么。字句平易既不意味着作品内涵简单,也不意味着写作技术简单,只意味着易于成诵。这样看来,那些我们幼时背下的诗,确实还期待着一场成年后的重逢。

就从《春晓》说起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晓》是一首躺着写的诗。作者忧虑着“花落知多少”,却始终未敢起身验证。待到李清照把它翻成小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就仿佛有些勇气了:她敢要答案,且敢于在心里备下最坏的结论。曾经看过一个心理学案例,母亲抱着孩子过独木桥,水流湍急,母亲极度害怕失手将孩子掉进河中,若她因这种恐惧而崩溃,会发生什么?答案是母亲会主动把孩子抛下水。李清照就是让孟浩然没落水的孩子落水了,她一点希望也不敢给自己留,看似斩绝,其情更怯。这两篇作品,都以在小篇幅内造波澜取胜。

孟浩然的结尾是个开放式命题。五绝只有20个字,结尾不闭合,作者获得的空间就更大些,这样的例子在《唐诗三百首》里就有不少,比如“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制造弦外音、言外意,拿疑问句结尾是个简单好用的手段。

多少人千言万语俱湮灭,孟浩然躺着写的20个字就进了文学史。

《春晓》,童菁荃书《春晓》,童菁荃书

极简风的《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孟浩然又进了文学史。

这一次是因为李白。没有像常规的送行一样喝个酒,折个柳,依依惜别一番,李白在第一句就放孟浩然走了。因为走得太快,到第二句就把题目规定的动作完成了:送,孟浩然,之,广陵,一个信息不少,还额外补充了出发时地。现在,还剩下整整一半篇幅,说点什么呢?

想你。未知何时再见。盼重逢。祝前程远大。都没有。李白只写我看着你走。这才让人想起来,在把盏与折柳出现之前,“瞻望弗及”其实是最古老的送别方式。

尽管如此,送别并不是诗的核心。与其说李白在写送孟浩然之广陵,不如说他在写孟浩然之广陵。如果李白想增加送别的权重,那也翻手就来:“去年下扬州,相送黄鹤楼。眼看帆去远,心逐江水流。”(《江夏行》)心焦目切,全然小儿女意态,虽然一鸡多吃,居然就和炒给孟浩然的那盘风味迥异。

好作家和好演员是一样的,他懂得感情什么时候要收,什么时候得放。潇洒的人送潇洒的人潇洒地走,就用不着太多心曲,想得哪怕多一点,就不潇洒了。而心思简单,文字就省净。多年以后,顾况用李白的模板写了一首《黄鹄楼歌送独孤助》:

故人西去黄鹄楼,西江之水上天流,黄鹄杳杳江悠悠。

黄鹄徘徊故人别,离壶酒尽清丝絶。

两相对比,特别能见出《送孟浩然之广陵》的极简风格,它好像只是把题面铺展开,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既无着意刻画,也无婉转抒情。可是,黄鹤楼的仙,长江的壮,扬州的旖旎,三种不同的维度的美,竟也无一遗漏,全在笔端。

只是笔端浓淡有别。送别的弱化,烟花三月的加持,让诗里虚的扬州竟压倒了实的黄鹤楼。尽管诞生在黄鹤楼,这却是一首属于扬州的诗。

《送孟浩然之广陵》,童菁荃书《送孟浩然之广陵》,童菁荃书

抄来的《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唐诗三百首》选了李白两首七绝,一首是他抄自己的,另一首是他抄别人的。

《送孟浩然之广陵》抄了《江夏行》的片段(当然也可能是后者抄了前者),而《早发白帝城》抄了南北朝地理文献中的一段话: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

……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把这段文字拆成三句,第一句就是《早发白帝城》的“万重山”,第二句就是“朝辞白帝”、“千里江陵一日还”,第三句就是“两岸猿声啼不住”。剔除这些,《早发白帝城》剩下的只有“彩云间”和“轻舟”了。

令人惊讶的不是抄,而是全诗就可着一个文献抄。这样的名作,来得好像也太容易了。

但是我想,如果是我来抄,至少会有两处处理与李白不同。

首先,我一定会把诗的头两句写成“朝辞白帝XXX,暮至江陵XXX。”为什么?不仅因为被抄袭的原文就是“朝发白帝,暮到江陵”,而且因为大家从来是这么写的。《离骚》说,“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悬圃。”《远游》说,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王粲“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刘桢“朝发白马,暮宿韩陵”,嵇康“朝游高原,夕宿兰渚”,谢灵运“朝发悲猿峤,暮宿落峭石。”庾信甚至就直接写了“朝发白帝,暮宿江陵。”一天时间+出发地+目的地,这是非常传统的写行进速度的模板啊。

可李白是有心机的。他把暮字藏起来,做个师其意而不师其辞,回避了滥熟的逢朝发必暮至的写法。这是典型的大作家式贪婪,既要最大限度地在传统中榨取资源,又绝不允许自己和别人一样。

我的另一个不同处理在第三句,我绝不会把猿啼写进来。为什么?因为那是极凄惨的意象,不仅原文献清清楚楚写着“哀转久绝”、“猿鸣三声泪沾裳”,而且大家从来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朝朝见云归,夜夜闻猿鸣。忧人本自悲,孤客易伤情。(鲍照)

寒夜猿声彻,游子泪沾裳。(萧绎)

他乡冉冉消年月,帝里沉沉限城阙。不见猿声助客啼,唯闻旅思将花发。(骆宾王)

山空夜猿啸,征客泪沾裳。(杨炯)

吴洲春草兰杜芳,感物思归怀故乡。驿骑明朝宿何处,猿声今夜断君肠。(宋之问)

楚客思归路,秦人谪异乡。猿鸣孤月夜,再使泪沾裳。(张说)

旅客肠应断,吟猿更使闻。(苏颋)

旧闻胡马思,今听楚猿悲。念别朝昏苦,怀归岁月迟。(张九龄)

在这些句子里,猿啼不仅让人哀痛,还专让羁旅不归的游子哀痛,风急天高猿啸哀,因为万里悲秋常作客嘛!猿啼传达的消息,与《早发白帝城》的主旨预设是完全相反的。这是一首高兴的诗,一首冲出牢笼回归自由的诗,一首用什么背景音都可以但就是不该用猿啼的诗。

可李白就用了。因为他有第四句接住,虽然第四句也是抄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猿啼能奈我何,厄运能奈我何,谁能挡我前路,我李白就要走啦。把三四两句诗的语气补足了,大概应该是“两岸猿声啼不住?呵呵,轻舟已过万重山!”才对。

《早发白帝城》用28个字讲一个“快并快乐着”的主题,前14字主讲船快,后14字主讲快乐,船快中又兼有快乐情绪,快乐中又兼有船快信息。一边完成主题,一边也清楚交代了出发地、目的地、时间、里程。全诗还有意布置了四个醒目的数字:千、一、两、万,道出千与一计算得的快速、两与万挡不住的快乐。主旨显豁,信息详实,章法谨严。而这些,李白靠抄一条材料就完成了。

文章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作者:wuhanews,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wuhanews.cn/a/1537.html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