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邮电大学DBA办学迷雾被揭开

   北京邮电大学中外合作办学的工商管理博士学位项目问题多多,一直追查此项目的继任经济管理学院院长反遭免职

  2016年已经过去,北京邮电大学(下称北邮)经济管理学院院长金永生被意外免职已经三个多月,他仍然没有等到任何说法。

  “我因为举报DBA项目违规得罪人被免职,现在这个问题仍然包裹在黑幕中。”他说。

  2014年,金永生上任一开始就调查并举报该院中外合作办学工商管理博士学位(DBA)项目的财务问题。2016年9月13日,金永生并没有等来国家教育部国际司监管处的调研人员,却等来了校领导的任免通知。

  此前,北邮国际合作处处长通知金永生,2016年9月15日中秋节前,教育部国际司监管处、国务院学位办、国家审计署驻教育部审计局等要来学校调研北邮与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联合办学的DBA项目,让金永生做好准备。

  金永生2014年9月通过竞聘后担任北邮经济管理学院(下称经管院)院长,上任后在配合学校审计工作和例行查账过程中发现,经管院承办的DBA项目问题多多:该项目在教育部和北邮均未备案,学位得不到教育部和北邮的承认;法方和北邮的分成比例为9∶1,严重不合理;学费上缴情况混乱,有的学员没有缴学费,有的学费汇到私人公司账户,不知所踪。

  金永生遂数次向学校主管领导、纪委、审计处等有关部门反映DBA项目和经管院EMBA(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项目存在的问题,均没有得到有效回复。2016年7月,金永生实名向新任教育部部长陈宝生写举报信,反映学校相关领导对“日趋严重”的DBA项目问题不做有效回应,请求教育部严查该项目的违规问题。

  然而,未等到教育部的调研组,9月13日上午,北邮校领导告诉金永生,出于“干部交流调整”的需要,他被调整到学校图书馆担任馆长。

  金永生在北邮经管院教了十多年书,从没想到自己和图书馆馆长有何关系,而且他的经管院院长职务是竞聘上岗。当天晚上,金永生电话告知校领导,拒绝担任图书馆馆长。

  第二天,北邮校委会以正式文件颁布任免消息,免去金永生北邮经管院院长职务,其搭档罗红的经管院党委书记职务也被免去,调任学校统战部部长。金永生和罗红多次为反映DBA项目违规问题奔走。

  作为北邮经管院第一位通过全院教职工投票选上来的院长,按照四年一个任期,金永生应当在2018年卸任。学校在没有作出任何合理解释的情况下罢免金永生院长职务,在经管院教职工中引起不小动荡。有教职工以工会名义联名向学校写信,请求作出给予金永生免职的合理解释,但没有得到回复。

  北邮经管院前任院长阚凯力教授认为,经管院的教职员工对于学校的处理普遍不满,集中在以下两点:第一,金永生和罗红两位院领导突然被免职,尤其是金永生是全院教职工选举产生的院长,却至今没有说明原因,这不但严重影响了大家的工作情绪,而且也为新任院领导的工作造成了困难;第二,关于经管院合作办学的DBA项目存在经济问题,在金永生接任之前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至今已有三四年之久,却一直没有得到解决。因此,希望学校尽快查明此事,并将调查结果向全院教职员工作出说明。

  “这两条意见我们已向校领导反映过,希望尽快得到解决,以有利于经管院各项工作的顺利进行。”阚凯力告诉财新记者。

  财新记者多次向北邮校方求证金永生被免职一事,校方拒绝评论此事,并称北邮DBA项目尚在清理和调查中,目前还没有得出结论,不宜公开。

  2016年12月26日,北邮校方书面回函表示:“近两年来,我校坚持依法办学,对中外合作办学过程中的不规范问题进行了认真整改,相关工作正在进行中。”

  瘫痪的DBA

  北邮DBA项目第四期学员朱蕾(化名)很苦恼,2012年入学,她利用周末时间上了一年DBA课程,后来又自费赴内蒙古、陕西、福建做课题调研。到了2015年论文答辩时候,DBA项目早已瘫痪,没有人管。按照四年的学制,2016年本是毕业季,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很无助”。

  学员们被告知,即使通过论文答辩从DBA项目毕业,也只能得到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的工商管理博士学位,而这个项目至今未在教育部备案,学员无法到留学服务中心进行认证,学位不能记入个人档案。

  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研究和博士管理项目特别助理Patricia?Fourel女士通过邮件告诉财新记者:“我们同北邮的DBA项目合作于2013年终止。DBA这种教学形式不被法国政府认可,但在英美最好的商校是种常见的形式,是旨在让在职人员通过系统学习,更客观对待自己的工作。学校将给通过学业和答辩的学员颁发证书。”

  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是一所私立学校,在法国近30所商学院中排名中流,学校主打国际牌,校长Aptel曾说:“学校最大的特色便是师资力量国际化,84%是外国人。”

  朱蕾告诉财新记者,这个项目在招生时,宣传说是北邮和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联合办学,发北邮和雷恩高等商学院的双学位。朱蕾说,鉴于北邮在通讯领域的权威地位,学员大多是通讯领域的高管,他们是冲着北邮的学位来的,“我们感觉受骗了,希望学校给我们一个说法”。

  被免职的金永生也在等学校的说法。2014年9月竞聘时,金永生发表竞选演说,他承诺在财务管理上实行财务公开,收支两条线,切断利益输送通道。上任后,他重点对创收项目DBA项目和EMBA项目进行调查,发现问题很严重。“前任学院领导说DBA和EMBA项目创收能达到几千万元,但我上任时,学院的财政账户上只有502.5万元,大多数还是学校拨的经费。”

  经他调查,截至2014年12月31日,EMBA项目应收未收学费总计2264.9万元,涉及学员131人,其中,学费分文未缴者55人。问题更严重的来自联合办学的DBA项目,金永生说他用了两年时间调查,但DBA的财务问题“如一个黑洞”,扑朔迷离,他多次向项目负责人和学校领导反映问题,却没有得到有效回复。

  首先,联合办学的合同形式存在问题。2007年10月10日,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与北邮签订校级教育与合作协议书,约定联合发展共同的教育项目DBA、EMBA,另行签署具体的学术协议和财务协议。协议落款处北邮是时任校长林金桐签字,法方代表是雷恩高等商学院在中国的代表潘煜签字。这是一个总的框架性协议。

  关于DBA项目的正式财务协议也是在2007年10月10日签订,合同注明甲方为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乙方为北京邮电大学,但落款处的签字双方,甲方由中国代表潘煜签字,乙方落款盖章为北京邮电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由时任院长吕廷杰签字。

  金永生指出,北邮经管院不是独立法人,没有权力在牵涉到校际合作的合同上签字,属于无效合同。

  2015年12月,金永生从北邮国际合作处得知,经核查,北邮DBA项目未经过国际合作处审批,也未在该处备案,学校没有承认过该项目。金永生建议学校解除与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有关DBA项目的全部合作协议,并责成法方在中国的代表妥善处理后续相关事宜。“国际合作处同意我的建议。”他说。Patricia?Fourel女士则告诉财新记者:“我们并没有直接和北京邮电大学合作负责这个项目。因为没能成功和北邮建立更加广泛的合作,最后我们决定停止这个伙伴关系。”

  负责引进该项目的北邮经管院时任院长吕廷杰告诉财新记者,这个项目是从上海交通大学手中拿过来的。2005年,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最先与上海交大举行DBA联合办学,上海交大负责该项目的就是潘煜。他承认该项目合作方是北邮经管院和雷恩高等商学院,而非北邮,“我们是按照培训项目引进的,目的就是为了创收,按照学校对培训项目的管理,由各学院自主签约合同管理,并向学校主管培训的部门备案”。

  财新记者获悉的一份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和北邮经管院签订的DBA项目财务协议规定,雷恩高等商学院获得学费总收入的90%,北邮获得学费总收入的10%。金永生认为这个分成比过于扭曲:DBA项目以北邮经管院为主,动用北邮品牌资源,使用北邮场地,以北邮名义进行招生,该项目的招生、课程安排、论文指导、论文答辩、学位授予等工作,均是由经管院安排,法方的中国代表仅在经管院设立了一个DBA项目办公室,协助日常的教学问题。

  学员朱蕾告诉财新记者,四年里只有两名自称来自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的老师给他们上过几节课,此外与雷恩高等商学院再无接触。“除了名义上的,我们没感觉到这个项目和雷恩有啥关联。”朱蕾说。

  财新记者了解到,按照高校中外合作办学的市场惯例,根据双方责权规定,分成比例一般是5∶5、6∶4,9∶1的分成比例是极罕见的。

  金永生去问过签订财务合同的吕廷杰,吕廷杰不予回答。据他所知,吕廷杰给罗红的回答是,读DBA项目的学员大多是电信、联通的高管,手中有很多项目,这是一笔无形资产,9∶1的分成并没有那么重要。

  吕廷杰的前任经管院院长阚凯力也曾问过吕廷杰这个问题,吕廷杰给他的解释是,DBA项目是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的学位,北邮出的资源很少,而且这个项目能提高学校知名度。

  吕廷杰向财新记者承认,这个分成比例是他代表学院和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谈下来的,他认为是合适的。“看问题要有战略布局眼光。”吕廷杰打了个比方,好比万达广场招商引进沃尔玛超市,看重的并不仅仅是租金,而是沃尔玛超市带来的人气量,“同样,与世界名校雷恩高等商学院合作,提高了学校知名度,吸引通讯、运营行业的高管,为学院带来了更多的EMBA生源;老师通过EMBA和DBA学员的联系获得了项目,有的老师一年就能拿到几百万元项目经费,科研、创收、基础设施都得到了发展”。

  吕廷杰表示,他担任院长的四年,经管院EMBA挣了一个亿,学院盖了新楼,是学校惟一拥有自己独立教学楼的学院。“这些成绩与引进DBA项目、发展EMBA项目有很大关系。”吕廷杰认为,他的继任者金永生大力查处合作办学项目,DBA停招,EMBA项目招生**缩水,学院在创收方面退步很多,“他作为院长,业绩不佳,被免职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对此,阚凯力却向财新记者表达了不同看法。他认为:“北邮经管院招收的DBA、EMBA学员很多是电信运营商的高管,原来的学费往往由单位补贴。近年来,国家明确禁止这样做,所以生源减少了,包括北大、清华在内的EMBA招生都遇到了困难。这与金永生的工作应该没有关系,也不应成为免职的理由。”

  《财新周刊》?文?|?财新记者?萧辉?包志明

  学费去向

  双方签订的财务协议中商定,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委托北邮方面代收学费,学费到账后一周内,由法方在中国的代理上海儒佴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下称上海儒佴公司)开具学费的90%发票,北邮在收到发票的一周后,将学费划拨到上海儒佴公司指定账户。

  但金永生告诉财新记者,据他调查,DBA项目学员的学费并未进入北邮账户,他向前任经管院领导和DBA办公室负责人要求公开项目经费,没有得到回复。

  据他统计,DBA项目共办了四期,学员126人。在招生简章中,学费从30万至40万元不等。金永生算了一笔账,四期学员的学费如果足额缴纳应在4000万至5000万元之间。“但这一笔学费去向成谜。”他说,从项目开办至他接任时止,经管院只收到100多万元费用,而且是以几个学员的学费形式缴到学校财务处的,而即使按照9∶1分成,也应有400万-500万元。

  学员朱蕾告诉财新记者,交学费的方式很随意,有的学员没有交学费,有的只交十多万,最多的则交到了40万元。一般情况下,DBA办公室项目负责人郑持通知学员交学费,要求学员把学费转账到上海儒佴公司的账户。朱蕾的32万元学费则是转到郑持的私人账户,由郑持再转入上海儒佴公司。

  Patricia?Fourel女士通过邮件回复财新记者:“潘煜作为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在中国的代理,负责在中国招生,学费由潘煜代为受理,再转给雷恩高等商学院,最终学校收到的学费少于总额的20%。”

  经过反复联系,2016年12月20日,财新记者终于打通潘煜电话,潘煜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他只是对财新记者强调:“我在北邮DBA项目里问心无愧,没有个人私利。相关人员对我进行了污蔑,我已经在采取法律手段。”

  上海儒佴公司一共收到多少学费,多少钱留在上海儒佴公司,多少钱进入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目前不得而知。财新记者向金永生告知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方面的答复后,他表示说:“钱的问题必须查清楚,不能成为悬案。”

  潘煜的三重身份

  在北邮的DBA项目上,潘煜有三重身份:北邮经管院副院长、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中国代表以及上海儒佴公司法人。2014年9月卸任北邮经管院副院长后,潘煜提出离职。2015年8月,潘煜到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工商管理学院担任执行院长。财新记者了解到,由于离任审计问题,潘煜的人事档案一直存在北邮,直到2016年12月初才和北邮解除劳动合同。

  潘煜的简历显示,他2007年获得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的工商管理博士学位,自2004年起担任该学院中国区首席代表。2005年,潘煜同时担任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方面的DBA项目主任和上海交大安泰工商管理学院DBA项目主任。

  2009年,北邮经管院获得第二批开办EMBA班的资质,学校对外公开招聘EMBA项目主任,潘煜即被举荐。金永生说,潘煜应聘时与学校谈的条件是北邮经管院副院长,学校答应了。“他就是学校请来创收的。”金永生说。

  潘煜对自己的创收能力也颇为自豪。他提供给校方的简历中称,曾成功举办五个DBA班,两个EMBA班,总收入8000多万元。

  2010年,潘煜担任北邮经管院副院长后,分管EMBA项目、MBA项目,DBA项目名义上是时任院长吕廷杰主管,但潘煜也参与管理。

  工商资料显示,潘煜在此期间,一直担任上海儒佴公司的法人代表,该公司2003年注册,以商务信息咨询、会务服务等为经营范围,注册资金50万元,两名自然人股东为潘鑪琪、潘煜。2015年3月,公司名称变更为上海儒佴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企业法人代表由潘煜变更为潘明道,股东变更为潘鑪琪、潘明道。

  吕廷杰告诉财新记者,在引进潘煜时,他知道潘煜是法国雷恩高等商学院中国代理。吕廷杰曾经提醒,要求潘煜卸下法方代理,“他口头上答应我,公司已经转让给他人,还有一批DBA项目学员是他招进来的,要把这批学员带完毕业”。

  潘煜的三重身份在学校引起质疑。2014年,北邮经管院的领导职务放开竞聘,潘煜再度竞聘副院长。“在面对教授委员会的提问时,有人问他:DBA项目与上海儒佴公司是什么关系,你到底是维护谁的利益?”一位当时在场的教授对财新记者回忆道:“潘煜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他愣了几秒钟,没有正面回答避开了这个问题,只是说项目是与学校签订的。”

  经过北邮经管院全体教职工投票,潘煜落选,2014年9月卸任。2015年4月,他正式提出辞去北邮经管院的职务,没有获得批准。“DBA的项目问题还没有查清,对于潘煜等人的离任审计报告也没有出来,我们希望查清这些问题有个交代,因此没有批准他的离职。”金永生说。不过,这并没有妨碍潘煜此后出任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工商管理学院执行院长的职务。

  而北邮DBA项目学员朱蕾们在付出了32万元学费和三年学习精力后,仍然在等待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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