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我倾河海哭先生

出租车驶近桃园机场,早上十一点半,手机传来讯息,“李先生去了”。

又去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过去半年听过类似传闻不下七、八遍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流言乱说李敖病逝,刚开始我总马上向家属打听,得到的回应都是“李先生好好的,别听谣言”。之后,便不紧张了。吉人自有天相,何况李先生是奇人是怪人是高人。

李敖(1935年4月25日—2018年3月18日)李敖(1935年4月25日—2018年3月18日)

但过不到一分钟,又来讯息,再来讯息,不断来讯息,四方八面的朋友皆说此事,也都说是来自荣总的官方发布。看来是真的了。于是轮到我发讯息,给李戡,只写一句,节哀,如果在香港有什么我能做的,告诉我。

到了桃园机场,犹豫了两分钟应该改动航班,赶回台北探望李敖家人。终究免了。一切既成定局,无谓打扰添烦,去者已去,生者恐怕还需时间安静心情。过去半年一直探寻机会到医院看望李先生,但他说过不见客,不见就是不见,除了极少数的几位。那么唯有遵命。而我刚好在台北跟交响乐团有个《龙头凤尾》的朗读合作活动,尽管无缘见上李敖最后一面,但在其离去之日,终究跟他身处同一岛上,亦算是一种温暖的凑巧。

距离我跟李先生首回相见,整整三十六年了,来到这一天,他人生梦醒,我亦李敖梦圆,漫长的一段缘份之于他必只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但于我,因曾有过生活路向的关键铭刻,难免多有感慨,在飞机降落香港机场的剎那,泪水终于流下。

李敖先生的告别式已在台北完成,亦有追思会,香港这边也有。我本想写挽联,但因才疏,怕失礼于李先生泉下,算了。

记得鲍觉生曾撰自挽:“功名事业文章,他生未卜;嬉笑悲歌怒骂,到此皆休。”或跟李敖处境暗有契合。而马叙伦之挽杨度,更适合供我援引借挽——“功罪且无论,自有文章惊海内;霸王成往迹,我倾河海哭先生。”

是为记。是为念。是为追忆。

马家辉:我倾河海哭先生

李敖图书馆

不少人去过台北市敦化南路1段306号12楼了。金兰大厦,四十年的大楼,气派是气派,却是老式的那种,坚定不变,像十二楼那户的主人意志。主人,是李敖,他只偶尔住在这里,这里只是他的书房,他的办公室,他的会客室,他的独处思考的秘密花园。

来过这里的人必震惊于藏书的丰富,不算“井井有条”,欠缺妥善的分类摆放,幸好书房主人有个大头脑,只要是亲手上架的书,都记得位置,要找出来的时候,两三秒钟即告成功。三十六年前初来此地,站在书架前,我问李敖:“以后,嗯,这些书怎么处理?”

我说的“以后”,便是三十六年后的今天,当李敖已经不在的以后。

李敖李敖

李敖当然听懂,耸肩笑道,以后再说吧,还早呢。那一年他才四十七岁,我十九,在青春幼嫩的我的眼里,他已属“老年”,应已想到以后的事情了。

闻说李敖前几年生病时有过“散书”计划,不知道后续如何?如果不是全部捐出或卖出,其实不妨把李敖书房弄成文化景点,开放参观,让人有机会在没有书房主人的时空里感念书房主人的魅力。

是的,明白的,极不容易,市值昂贵的房子甚难长期原封不动,但是否可以先用最精密的摄影器材拍下最细致的内部面貌,例如3D或VR或360之类,然后另觅地方,设立一个名为“李敖书房”或“李敖图书馆”的文化公共空间?踏进书房,打开墨绿色的大门,有玄关,玄关之后便是书架,中央是客厅,厅的左边有张书桌,桌旁是厕房。客厅的另一边有张长桌,桌上摆书,尽头有另一张书桌,桌旁有门,推门推去是睡房和厕所,也是书,墙上挂着几张西洋裸女照,其中有两张曾经陪伴李敖坐牢数年……

在书房或图书馆内,可设置屏幕播放李敖录像和录音,栩栩如生,音容宛在。此议可行,且待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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