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的两个博物馆 主义科学的鲜活见证

疫情禁足期间也许是因为每天被科普有关新冠病毒的知识,回归常识与科学的愿望令我回味最多的,是疫情以前参观的两个荷兰启蒙时代的科学博物馆,它们都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皇家埃瑟·埃辛格天文馆

如果不是一位荷兰剪羊毛商埃瑟·埃辛格(EiseEisinga,1744–1828年)在自家房屋起居室的天花板上建造了一个太阳系仪,弗拉讷克市(Freneker)不过是荷兰运河边上一座普通的小城。“天文馆是展示荷兰北部的启蒙运动的巧夺天工的杰作,”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网上这样评价道。

太阳系仪按1毫米比100万公里的比例,把太阳系缩小至五亿分之一。模型由一个藏在阁楼里的极其复杂的钟表木箍和橡木圆盘组成的系统连接,直到今天,模型上的行星、恒星、太阳和月亮的运动都与现实中的位置完全一致。房间墙壁和天花板深蓝与天蓝相间,四个精美的钟盘、星球轨道、数字和钟摆是金色的。走进这间卧室就如同进入一家巴洛克式的观星剧院,又仿佛迈进了一间小宇宙,星空触手可及。这个太阳系模型不只是科技奇迹,简直是美轮美奂的巴洛克风格的艺术杰作。

这个精密复杂的太阳仪竟是一位普通羊毛商凭借一己之力设计并制造的。这位羊毛商的“学术背景”在今天看来更是不可思议。

18世纪荷兰知识精英深受启蒙思想和牛顿原理的影响,一些科学家开始用荷兰文传播原来只用拉丁文在精英中传授的知识,荷兰出现不少“农民教授”和“圈外学者”。埃瑟·埃辛格便是这些圈外学者中的佼佼者。他的家乡弗里斯兰省有着悠久的天文学传统,最早的记录上溯到13世纪。17-18世纪这里天文学研究的盛行则有赖于弗拉讷克学院。这所学院在250年间发表了一系列天文学著作,培养了几代天文学教授以及相关专业人员,使得天文学知识得以广泛传播,在荷兰乃至欧洲科学界享有盛誉。弗里斯兰省出现了许多天文爱好者和天文望远镜制造商,不少人会计算日食。这个省是当时荷兰共和国反射望远镜制造中心,荷兰市场上三分之二的望远镜产自这里。

埃瑟·埃辛格1744年出生于弗里斯兰省一个羊毛梳理商家庭,父亲是数学、天文系和机械爱好者,会制造晷,计算日食。埃辛格天赋异禀,12岁辍学后没有被送到拉丁文学校继续深造,而是回到父亲身边一边学习梳理羊毛和经营羊毛生意,一边自修数学、天文学。就这样,没进过一天大学的埃辛格通过自学掌握了数学和天文学,不到17岁即用业余时间写成一部665页的天文学理论著作。他每周去一次弗拉讷克市,师从另一位业余数学、天文学家,天文观测仪器制造家浮博斯(WystFoppesDongjuma),学习欧几里得几何学和三角学,研究太阳系和星盘,观测日食。而这位导师赖以生存的职业则是羊毛染色。据测1761年6月金星要出现,于是浮博斯邀请埃辛格用自制的天文望远镜在废弃的城堡上观测,这更加激发了埃辛格对天文学的兴趣。他继续帮助父亲制作晷,绘制星象月表,又发表了几本天文学著作。他19岁时,在一部天文学著作中计算并预测了1762-1800年日食和月食出现的日期,而他那时并不知道欧洲各国专业天文学家们也在做着同样的研究。

埃辛格24岁婚后把主要精力放在经营羊毛作坊上,成为富有的羊毛商,同时积极参与社会事务,在市政厅任职。但是他的主要兴趣还是天文学,所有业余时间都花在制作太阳仪上。

那时底层民众还很愚昧,天体运行的变化总会引起恐慌,教会也利用民众的无知和对天体的恐惧强化上帝主宰人的意识。据天文预测,1774年5月8日月亮与水星、金星、火星和木星将排成直线。一位牧师发表了一本小册子,预测行星和月球将发生碰撞,地球将被推出轨道并被太阳燃烧。他预言这将是上帝的判决之日,即世界末日。小册子流传甚广,引起极大恐慌。画家和游吟诗人也添油加醋,渲染世界末日的气氛。恐惧情绪在民众中迅速蔓延,以至于政府不得不出来干涉,把传谣的游吟诗人投入监狱。

埃辛格很为乡人的迷信烦恼,为了显示行星集中排列不过是太阳系的物理运动,埃辛格决定建造一个特殊的太阳仪。他的目的不是嘲笑教会,而是要预测未来的行星运动,向市民展示每颗行星有自己围绕太阳的轨道。

一般天文仪都放在平面上,而埃辛格则要建一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钟摆太阳系模型。也许要挑战民众的愚昧,展示他对天体运转无所畏惧,他说服妻子把这个太阳系模型固定在运河旁边自家房屋起居室的木制天花板上,每天伴着日月星辰的运转入睡。他夫人竟然同意了,条件是建造时间不得超过七年,齿轮、机械不能在起居室里出现。埃辛格没有见过其他太阳系模型,全凭自己的想象、计算绘制图纸,除了他父亲帮他制造轴承和齿轮,四位钟表匠人帮他制造四个铜钟,其余所有工程,包括充当轮齿的上万个钉子都由他自己制造完成。据说他最初设计的太阳系钟摆线过长,躺在床上钟摆在鼻子尖上晃动,他的贤妻再通达也无法容忍。为了缩短钟摆,他只好重新计算、安装。太阳系模型最终于1781年大功告成。模型建好后远近闻名,参观模型成了很多人来这座小城的唯一目的,小城也因此闻名遐迩。

1818年,荷兰国王威廉一世来参观太阳系模型,他爬出阁楼时,便决定出巨资买下这座房子,使之成为荷兰国家财产,发明者及其后人仍可以住在里面,唯一的条件是提供免费讲解。十年后,1828年,埃辛格去世,享年84岁。他在遗嘱中描述了天文馆的功能。如今,这座皇家埃辛格博物馆除了悬挂在天花上的世界上最古老的、仍在运转的太阳系仪外,还有放映室和现代天文学特展。永久展览部分有埃辛格经营的羊毛精梳店和一系列历史天文仪器,还有他收藏的历史天文仪器,包括佐治亚式望远镜,以及18世纪的天文八卦。

毫不夸张地说,这位羊毛商人第一次把宇宙展现在人类面前。我对这位羊毛商人固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也试想,寂静的夜里,窗外星空灿烂,听着卧室天花板上太阳系仪咔啦咔啦地旋转,如身临浩瀚的宇宙,如何安然入睡?

这座住宅里的精密而美观的太阳仪,绝非只是奇技淫巧,制作者必须有坚定的科学信念,掌握系统的天文学和数学原理,经过精密的计算,同时具有超强的动手能力,才能经过“七年之痒”,创造奇迹。《科学日报》总编刘亚东先生曾在一次演讲中指出中国科学发展需要科学精神、工匠精神和持之以恒的精神,这座太阳仪不正是这三种精神结合的产物吗?

把时间、精力和财力投入到科学事业的商人不是那个时代的孤例。距离弗拉讷克市125公里、阿姆斯特丹30公里的另一座运河边上的美丽小城哈勒姆(Harlem)有一座彼得·泰勒科学博物馆,同样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荷兰的两个博物馆 主义科学的鲜活见证

荷兰皇家埃瑟·埃辛格天文馆里的太阳仪(作者供图/图)

泰勒科学博物馆

彼得·泰勒(PieterTeylervanderHulst,1702-1778年)是银行家、慈善家和赞助人,1702年出生于哈勒姆一个门诺教浸会家庭。16世纪他祖上因宗教原因从苏格兰移民到哈勒姆,从事丝绸纺织业,到他这辈家族产业已经相当可观。

彼得·泰勒继承家产后意识到这项生意到达顶峰,濒临危机,便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逐步清算资产,关闭工厂并出售股票,以纯粹的金融活动作为主要经济来源,这更使他富甲一方。

然而积累财富并不是泰勒的目标。他继承了苏格兰启蒙运动的衣钵,政治上保守,但思想激进,追求创新。他对古代神学论辩不屑一顾,而对科学充满好奇,坚信人类的进步。他在同样出身富商并且有着同样理念的妻子的辅佐下,关注穷人和孤儿的命运。但他不满足于捐赠钱财,还通过行政手段改善他们的生存状况,成为市立孤儿院的受托人,翻新年久失修的收容院。他还与妻子创办了一所专门收留孤寡老年妇女的收容院。1754年,泰勒爱妻去世,他从此隐居在哈勒姆宽敞的住所中。

泰勒不擅交际,却兴趣广泛,热衷参加比如像物理学院或者荷兰科学院的学术活动,投资创建各种学会,促进科学发展。他酷爱艺术,与同是祖籍苏格兰的银行家和商人出借资金赞助科学与艺术事业。他与一些志同道合的富商共同创建了画院并提供贷款使得一系列项目得以实施,例如荷兰科学学会迁入新址以及音乐学院的成立都有赖于他的赞助。他还收藏大量涉及钱币学、建筑学、雕塑学和神学的书籍,科学与艺术因此成为日后泰勒博物馆的两大支柱。彼得·泰勒没有后嗣,他在遗嘱中要求将收藏以及大部分财富用于“普遍利益,鼓励宗教文化、艺术和科学”,并捐赠给慈善机构。为此,他创建了两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基金会,一个旨在弘扬基督教文化;另一个旨在促进物理学、诗歌、历史、绘画艺术和钱币学的发展。他在遗嘱中要求将其住所用于收藏艺术家或科学家的藏品。于是就有了泰勒博物馆。

浸会教徒不图虚名,泰勒从不为自己树碑立传,这份遗嘱是唯一能提供有关泰勒个人信息的文件,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其他关于他个人的文字记录,他似乎在刻意消除他个人生活的所有痕迹。值得注意的是两幅泰勒的肖像,这两幅肖像反映了他身份的转换。第一幅创作于1750年左右,他在画中既是商人又是收藏家,他手握账簿,但桌上放着画册。大约十年后,他只是作为收藏家入画。在这两幅肖像中,他都身着黑布外套,肃穆、老派而高贵。

建于1779年的彼得·泰勒故居花园后方的椭圆形大厅是博物馆的中心和最早的部分。这一荷兰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椭圆形大厅既实用又具有象征意义。启蒙运动的追随者认为新古典主义在道德上优于矫揉造作和浮夸的洛可可装饰。图书馆环绕大厅,其中最早的藏书是狄德罗和达朗贝尔编纂的《百科全书》亦非偶然,充分体现了启蒙运动时期的精神和知识生活。博物馆的展品与环境浑然一体,包括艺术品收藏、科学图书馆、物理展柜、矿物学和古生物学展柜以及大型钱币柜等五大类。启蒙时期的科学家注重观察,对所有事物进行衡量和分类。他们使用光学仪器观测宇宙,评估蒸汽的潜力,研究电的静态与动态。该博物馆物理学部收藏了1250个藏品,复制了其中最能体现启蒙时期科学思想的仪器的模型并展示其功能。这所博物馆是在历史原址中展示同时代科学仪器的屈指可数的地方之一。

泰勒博物馆成为当时罕见的现代意义上的博物馆,泰勒基金会第一任理事长、泰勒博物馆的第一任馆长马鲁姆(MartinvanMarum)功不可没。他秉承泰勒的遗愿,将博物馆建成了一个向公众开放的知识空间。他与全世界许多一流的科学家、文学家通信往来,足迹遍布欧洲,参加各种讲座,扩充收藏。他向法国著名古生物学家古韦尔克(GeorgesGuvierq)请教最新发现,与德国文豪歌德讨论他的矿物收藏,向意大利物理学家沃塔(Volta)讨教电池的发明……

该博物馆同时还是研究机构。从1784年开始,公众可以观看博物馆内进行的科学实验,了解最新科学研究状况。展品中最令人惊叹的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静电机。馆长马鲁姆就在椭圆形厅用大型静电机进行静电实验,还订购了涡轮机和起重机模型,向公众演示液压原理。190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亨德里克·劳伦斯(HendrikLorentz)也在这里的物理实验室工作,爱因斯坦曾专程来拜访这位他仰慕的科学家。

博物馆的绘画藏品也不断充实,除了伦勃朗、拉斐尔、古尔齐乌斯(Goltzius)和克洛德·洛兰(ClaudeLorrain)等画家以及19世纪的荷兰浪漫主义和海牙画派的作品,还有许多珍贵的原版素描和版画,包括米开朗基罗创作的25幅原图,其中有罗马西斯廷教堂的壁画初稿。

拿破仑对这座博物馆的垂涎足以说明其地位的重要。被称为“收割机”的拿破仑,不仅在战场大刀阔斧,而且所到之处必横扫历史文物、艺术精品。他占领荷兰以后自然觊觎泰勒博物馆的丰厚收藏。1813年10月24日,拿破仑皇帝在小号和马蹄声中进入哈勒姆小城。他明确要求,欢迎仪式不在市政厅而在泰勒博物馆举行。皇帝陛下参观博物馆时试图将大型网状蜥蜴骨骼带回巴黎。他最惦记的还有那台大型静电机,要将其用于改进大炮装置,为日后入侵英格兰做准备。不过参观泰勒博物馆后两年,1813年,拿破仑在莱比锡战役中败北,再两年后,1815年,在滑铁卢战役中惨败,四天后退位。那场他幻想的占领英格兰的战争也就从来没有发生过。

泰勒留下了一笔丰厚的科学与艺术财富,却没来得及参观这个以他名字命名的博物馆。两个多世纪以来,博物馆不断扩建,功能不断增加,始终保持着科学与艺术之间的遥相呼应,面向未来而不只是保存历史。

荷兰的两个博物馆 主义科学的鲜活见证

荷兰泰勒科学博物馆(作者供图/图)

那么,为什么是荷兰?

方圆一百多公里内,两位同时代的荷兰商人,都不是职业科学家,一位建造了举世无双的太阳仪住宅,一位创立了首个具有现代意识的科学博物馆兼研究中心,我们由此管窥到一个特殊的时代和国度。

首先是崇尚科学的社会风尚。17世纪欧洲悄然发生了一场科学革命,伽利略、开普勒、笛卡尔、巴斯噶、惠更斯、波义耳、牛顿、洛克、斯宾诺莎、莱布尼茨、哈维、培根等等一批科学天才应运而生,哪一方土地在一个世纪内涌现出如此众多划时代的伟大科学家?这些科学家经常是哲学家,他们不满足于用科学原理解决具体问题,还用数学、物理学、天文学原理进行思辨。无论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还是培根倡导的“知识就是力量”,都是求知和理性的呼声。到了18世纪,欧洲已经有了科学和理性的沃土,实证主义科学已成为欧洲精英阶层的主要价值观。

17世纪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被废黜后,荷兰成为当时唯一的共和体制国家,并在重商主义的刺激下迸发出强大经济活力,成为海上强国,进入黄金时代。那时的荷兰被称为“全球市场”,同时是金融强国。而荷兰的宗教宽容精神吸引了众多因宗教或政治原因的避难者,知识精英和财富流向这个国家。可以说,宽容精神是这个商业共和国成功的重要因素。相对于当时欧洲其他国家,荷兰知识界和社会更自由开放,更少陈旧观念的束缚,也更少受到国家权力的制约,新科学和新思想通过图书和学校自由传播,这里的科学氛围和世界主义令欧洲知识分子神往。

这也是荷兰教育体系革新的时代,大学开始用荷兰文教授如财会、数学、地理、技术等实用学科,培养工程师、商人、法官等实用人才。

值得一提的是彼时荷兰商人的地位。首先相对于当时其他欧洲国家,荷兰的财产权更充分地得到法律保障,富商不会因宗教信仰、政治观点而流离失所,失去财产,可以自由地主宰、运用自己的财富。狄德罗在《荷兰行记》中说:“定居荷兰的人带来自己的财富和行业,使得制造业在那里繁荣昌盛。只要他们留在共和国,他们享有的商业优惠就会得到保障。”

其次,那时的荷兰贵族已失去显赫的社会地位和政治权利,他们安居外省乡下,其社会和政治作用很有限。而商人则活跃在经济、社会和政治生活中,其社会地位不在贵族、政客之下。很多富商不是土财主或者满身铜臭气的暴发户,他们通常见识广,知识水平高,生在启蒙时代,浸淫于启蒙思想,同时为启蒙精神推波助澜。他们在积累财富的同时密切关注欧洲科学与思想的发展,探索最新的知识与技能,讨论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和途径,热衷开启民智,传播知识与文化。这个时代崛起的富裕阶层打破了贵族阶层独享知识与艺术的传统,使广大民众受惠于科学与艺术。启蒙时期不仅在荷兰,欧洲不少城市都有商人或商会创办的博物馆、剧院、科学俱乐部、读书会等等传播知识与艺术的机构。

荷兰,不仅有伦勃朗和郁金香,还有埃辛格天文馆和泰勒博物馆——欧洲启蒙时代实证主义科学的鲜活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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