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将被时代遗弃的自己 悲剧的过程通常无序

九月底保利剧院终于恢复了营业,我连着看完了黄盈的《黄粱一梦》和赖声川的《北京人》。虽然剧场间隔着的座位提醒我2020还没有过去,但生活也算开始亮堂了起来。

他们都是我很喜欢的导演,但这两场戏我却看得不是很开心,《黄粱一梦》文本弱的让我无法接受,散场时还忍不住当面向黄盈导演表达了些许“抗议”。而《北京人》这部三幕共3个半小时的戏,我更是在第一幕结束的时候就选择了离场,草草结束。

我看过人艺版的《北京人》,因此对故事是熟悉的。经典剧本、央华出品、赖声川导演,离开显然不是因为作品不够精良。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忍心看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大悲剧了。

《北京人》跟曹禺另一部经典剧作《雷雨》内核极度相似,都是封建大家庭在经历时代变革冲击下新与旧的冲突,所有人都坠入了“无可奈何”的悲剧:年轻人无法追求爱情,老年人无法守住家庭“伦理”。无论里面的人物形象无论多可憎,但观众都因为看见了他们胸口上压着的大石,大多也“恨”不起来,徒觉可怜。

终将被时代遗弃的自己 悲剧的过程通常无序

央华版《北京人》剧照

贾行家讲过一个故事叫《纸工厂》。故事本身很冗长,但类似的情节相信所有人都听过——曾经许给工人海誓山盟的国营大企业背叛要“照顾一生一世”的诺言。那些曾经站在鄙视链顶端的体制内职工,一夜成了需要自力更生的下岗工人。

“下岗工人”是贯穿90年代的关键词,他们空挂体制却处于实质失业的状态。在当时铁腕政策下,体制与他们告别的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贾行家说,厂里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洗澡、理发、吃冰棍原来是需要花钱的,宿舍还有个水龙头,一打开就会流出哗啦啦的橘子汽水。

此后几乎在一夜之间,水龙头流不出汽水了、公费医疗也停了,有的下岗职工通过自己努力成了再就业典型,但更多的流离失所的人拒绝相信发生的一切,守在原地盼着翻身。

东北作为“共和国长子”,在50年代坐拥伪满工业基础与苏联的援建,这都是他们的“红利”。而几十年后的下岗潮,似乎又成了对他们原罪的补偿,一夜回到解放前。

社会当然要赞美自我奋斗的“再就业”典型,但我也是很难不对下岗职工们抱以同情,毕竟曾深渊里的人每一步都是泥泞,指责他们为什么不仰望星空是残忍的。

我没去过东北国营大工厂,但曾经抱着猎奇心态走访过甘肃玉门旁边的一座代号为“404“的核工厂。它有5万人口,因为涉密因此在地图也无法找寻,但有着自己的法院、监狱、食品工厂、动物园。

然而经过了30多年的运转,它地下的防空洞在90年代初期塌陷了。里面的居民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迫迁去了嘉峪关,城市忽然就在那个时空定格了。漫步其中恍如隔世,所有的东西都随着防空洞一夜崩塌,也不知道那些工人现在怎么样了。

终将被时代遗弃的自己 悲剧的过程通常无序

终将被时代遗弃的自己 悲剧的过程通常无序

摄于404工厂

站在今天回看,以权利和体制为中心的价值观是可笑的,但是类似的系统性崩塌,其实几乎以每十年就发生一次。

60年代是“热火朝天”的、70年代是伤痕累累的、80年代是彷徨的、90年代遍地是金、2000年前后出现了互联网,有些公司网站刚搭起来,又该轮到了智能手机的爆发。

此刻属于什么,AI?5G?我不敢笃定,但人对过往成功的路径都有依赖,绝少有人能果断跟过去划清界限然后号准时代脉搏。一代人兴起,就会有一代人陨落,若是有人能穿越两个周期,如今就是让人羡慕的存在了,但这根本不是大多数人能企及的目标。

潘乱做了个“科技考古”的视频号叫“乱翻书”,其实定位是研究中国互联网商业史。然而即使从张朝阳算起,这个行业至今也才20年出头光景,风云诡谲,这就已经需要“考古”了。

护城河的干涸速度,一定比你想象的要快。

马前卒最近有期聊外卖骑手的视频让我很受冲击,里面提到2020年新增的外卖骑手数量新增200万,其中80%在40岁以下。

去年中国在岗职工收入中位数大约是4400元,平均数应该还要再低一些。因此一个努力工作外卖骑手显然能拿到高出社会均值的收入,但是他们代价是与社会的隔绝,以及职业通道的匮乏。

你看,阿里今年在云栖大会就公布了物流机器人“小蛮驴”,号称日送快递500件,只需消耗四度电。若是过上三五年物流机器人逐渐到来,美团能依靠资本迅速转型,那骑手们又得靠什么呢?

当这些被算法规训到只会做重复劳动骑手被逐渐取代,这个囤积了近千万就业人口的堰塞湖又真的不会溃坝么?

我觉得这不算危言耸听,毕竟科技发展欣欣向荣,产业更替根本用不上十年,你看现在银行还招几个柜员呢?

或许有朋友会批评我搞卢德主义吧,就如同恐惧挖掘机会给工人带来失业,因此给每人配上一把勺子挖土。但今时今日机器对人的替代已经不限于纯体力的替代,而是在能人工智能加持下处理能更多复杂的“智力”活动,与工业革命时期可大不一样。

我与朋友大黄数次聊起过“人和机器必有一战”的科幻电影常见设定,我们不相信这个前提是一定成立的,但真的觉得还是要思考未来何去何从。

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就构成了“欣欣向荣的大悲剧”——四周科技蓬勃,身处绿油油的荒岛之内,但荒岛之外遍无生机。

当然了,在号称“终身学习者”的眼中,这反倒是最肥沃的成长土壤。我只觉得不可能人人如此,也觉得不是所有的人生都应该如此。

去年大约也是深秋时节,我在南京街头看见一个无家可归的老者在街头蜷缩。他没有刻意展露伤痕也没有卖力的乞讨,显然不是所谓的“职业团伙”。我想给他碗里留下一点现金却掏遍口袋也寻不得,他也没有挂出自己的收款二维码,那是我就在想,什么科技向善啊,首先淘汰的可不就是他们么?

悲剧的过程通常无序,却又带着某种结果的必然性,或许它的意义就是让大家同情彼此,尔后守望相助吧。因此我非常确信自己未来无论如何都得得踏空几代,并且对此非常释然。

到了最后,我希望我所脑补的一切,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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