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英雄儿女,正细把荆山楚水描画

大自然是慷慨的,大地江河是不朽的。人民至上,生命魁伟。谁能想象,八个月前还处在疫情肆虐和寒风苦雨中的荆楚大地,如今已是浴火重生,正在迎来一个橙黄橘绿、稻谷飘香的丰收季节。六千万勤劳的荆楚儿女,重归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在奋力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决战脱贫攻坚目标任务的征途上,正把铺展在洞庭湖以北的这片画山绣水,重新安排和仔细描画。

这也让我想到了自疫情暴发以来,一直在惦念着湖北和武汉的一位德国老人雷纳·科特先生对我说过的一句德国谚语:“雨后阳光更明媚。”科特先生居住在海德堡,是一位科学家和科普作家。几年前,他为了写一本世界钢铁史方面的著作,专程来到湖北,要去一趟当阳市境内的玉泉山区。我不解地问他:“那个地方很偏僻,您去那里有何贵干呢?”他笑眯眯地说:“去探宝,去那里寻找一座古老的铁塔。”他告诉我说,那里有一座修建于11世纪(北宋年间)的棱金铁塔,是中国现存最高和保存最完好的铁塔,他要实地去看一看。后来,这位老人又多次来过湖北,我曾陪他去过荆州和洪湖。每次来湖北,他都会去省博物馆盘桓半天,还兴致勃勃地准备为德国青少年写一本介绍曾侯乙编钟的书。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全世界都在关注和祝福着武汉这座大城。科特好几次给我发来邮件,表达他和家人的惦念与慰问,也让我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守望相助,“人类命运共同体”也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就在我们每个人眼前。科特在一封信里说:“你们生活在这样艰难的时期,但是我愿向德国人分享一个乐观的看法:中国和武汉,一定会战胜灾难,度过这个难关。德国有句谚语:雨后阳光更明媚。这意味着,展望未来,美好的时光必将到来。”“雨后阳光更明媚”,这句话用在此时此刻的中国,用在疫情过后的湖北和武汉,是多么准确和形象啊!

湖北素有“千湖之省”的美誉,境内除了母亲河长江和汉江干流,还有五千多条中小河流,仅是河长在100公里以上的河流就有四十多条。纵横交错的水网,又连通和串起了上万个常年不涸的湖泊,以“星罗棋布”来形容,实在不算夸张,而是写实之语。疫情过后,我第一次出城去的地方,是鄂南水乡嘉鱼县的渡普镇。

嘉鱼最丰盛的出产,除了鱼虾河蟹,就属莲藕与菱角米了。去年,我曾在一篇散文《嘉鱼挖藕人》里夸赞过挖藕人老梁和嘉鱼的藕,这次到嘉鱼,也是老梁盛情相邀的。我记得,汪曾祺先生曾埋怨过,外地人一说到他的家乡高邮,总是称道高邮的咸鸭蛋好吃,对此他是不大高兴的,好像高邮就只出鸭蛋似的。同样的道理,这次我一见到老梁,他也笑着说:“徐先生啊,你也别光夸赞嘉鱼鱼多、藕多、菱角多咯,好像嘉鱼就只有鱼、莲藕和菱米似的,嘉鱼的稻谷、竹木、茶叶、脐橙、苎麻、青虾,都很有名咯!在蛇屋山上,还有一座亚洲最大的红土型露天金矿哪!”老梁说起嘉鱼的物产,如数家珍。我懂他的意思。真的要怪,只能怪嘉鱼的鱼、藕和菱角米太出名了。

老梁陪着我去了一趟渡普镇,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我亲耳听一听小镇上万家剁菱角的声音。就像诗人李白写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情景一样,渡普镇也有一片月,但暮色里响起的可不是“捣衣声”,而是乒乒乓乓的剁菱角的刀板声。

渡普镇菱角,从斧头湖到西梁湖,种植面积多达15000多亩,年产菱米近4000吨,在当地已经具有产业规模。每年这个时节,小镇上仿佛除夕之日家家响起剁肉声一样,街头巷尾,桂花树下,丝瓜架边,剁菱角的刀板声不绝于耳。

“渡普街长长十里,家家户户剁菱米。”我对老梁的表弟、也是一位菱角种植大户王广才说,“万家剁菱的喜人景象,我算是亲眼看到、也亲耳听到了,就是不知道,经历了今年的疫情和水灾,渡普镇今年菱角的收成如何?”

“天道酬勤嘛,不打瞌睡的竹鸡子,总会有些虫吃的。”广才告诉我说,“全镇子的收入我说不上来,我只说自己的湖塘吧。五六月份里,暴雨连天,我心想,这下完了,今年的500亩菱塘也许要打水漂了!没有想到,等到七八月间,菱角熟了,附近的乡亲都划着小船来帮着抢收,村委会还给我请人搞起了‘直播带货’。我盘算了一下,跟去年相比,菱米产量有一点减少,不过,满塘的虾子又给我补回来了。”广才说的虾子就是渡普青虾,也是这一带的特产,光是渡普镇就有上万家青虾养殖户。

广才正说着,老梁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神气活现地对广才说:“带货的事,妥了!”原来,离渡普不远的新街镇上,有一个在上海企业工作的年轻人,因疫情滞留在老家,看到网上“直播带货”兴起,就也想“试试水”,帮乡亲们卖卖莲藕、藕带、菱角什么的。小伙子没想到,通过网店一试,竟然“火”了!两个月里,他在自己那个专卖嘉鱼土特产的直播间里,销售了5万斤莲藕、两万斤藕带,还有几千斤莲蓬和毛豆什么的。老梁脑子活泛,很快就帮广才联系上了这个年轻人,请他也给渡普菱角和青虾“带带货”。老梁说的“妥了”就指这个。“广才咯,什么叫‘人心齐,泰山移’,这下你晓得了吧?”老梁喜滋滋地对表弟说着,一股子得意劲儿都写在脸上。

十里小街,人情怡怡;秋收满畈,菱米飘香;剁菱声声,此起彼伏,仿佛要把整个小镇给抬起来。我想,这剁菱声在往年里听来,或许不会觉得有多悦耳,但是在这疫情刚过不久的鄂南小镇上,在此时此刻听来,我却真切地觉得,这千家万户的剁菱声里,分明透出了一种同甘共苦、共克时艰之后的欢喜与自豪,似乎也带着几分自强不息、不肯放弃也不会退缩的信心,从眼前,一直响彻到明天和远方……

从渡普镇回来不久,我又接到多年前在阳新县工作时的一位老房东阿通伯打来的电话。阿通是木港镇辛田畹的一个养蜂人,还是一位老党员。三十多年前我在幕阜山区从事群众文化工作,翻山越岭去采集民间戏本故事和歌谣的日子里,常在他家里落脚。冬夜漫长,我从山中回来,就坐在他为我烧旺的火盆边,一边吃着刚煎出的糍粑蘸蜂蜜和锅巴饭,一边听他的“堂客”阿通婶、他们家的幺女阿枝,还有塆子里的细妹子们,一起给我唱“哭嫁歌”和幕阜山的采茶歌。外面响着呼啸的山风,我的心里装满了温热的乡情和乡愁。

阿通伯已经七十多岁了,每年还是追赶着花期,把他的蜂箱搬来搬去的,总是闲不下来。不用说,因为疫情,今年春夏的花期算是错过了。我问阿通伯,有什么难处没有?需不需要我“支援”一点?他在电话那边连忙说:“不用,不用,你放心,好过的,好过的。”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和心情都是蛮乐观的。

阿通伯告诉我说,春夏耽误了就耽误了吧,好日子还是要过的,秋天不是也到了吗?春花和春茶都错过了,眼下,他家的十几亩秋茶倒是很争气,秋芽看上去比春芽还茂盛。家里还有一个柑橘园,满树的橘子也快黄了……

“你那些蜂箱怎么办?蜂子还养不养了?”我问道。“养,养了大半辈子,舍不得呀,都摆在橘园里。”他说,“等收完了秋茶和柑橘,差不多也能割上百十斤橘花蜜,到时叫细枝快递几斤给你尝尝。”

“这我可受当不起呀,我又不是抗疫英雄。”我笑着问道,“我从微信圈里看到,阳新的乡亲们把自家的土豚、折子粉、还有油面、麻油、蜂蜜什么的,自发地收集起来,装了一卡车,特意送给援助过阳新的江苏医疗队,这是真的吗?”阿通伯说:“这还能有假?当时一听到这个主意,我欢喜得不行,把自家养的十几只豚连夜宰杀干净了,还有几十斤自家磨的小麻油,十来罐子才割下的新鲜蜂蜜,都送到镇政府去了。”“阿通伯,你老人家不愧是名老党员,什么事也不落后啊!”我由衷地赞美说。

疫情暴发后,一支支援鄂医疗队迅速奔赴到了疫情防控阻击战的主战场湖北各地,援助阳新县抗疫的是一支62人组成的江苏医疗队。他们在2月12日午夜抵达阳新,与阳新老苏区的人民同甘共苦、携手奋战了40多个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整个医疗队全力以赴、不负使命,和全湖北、全中国人民一样,顽强地经受住了这场艰苦卓绝和前所未有的“历史大考”。在阳新全县的确诊病例和疑似病例全部出院清零之后,医疗队才依依告别这块红土地,返回了江苏。

江苏医疗队虽然凯旋回家了,但是他们与阳新老苏区人民在抗疫战斗中结下的深厚友谊,却没有结束。“苏大强”的经济条件比阳新老苏区要好得多,疫后,这支医疗队又与阳新对口制定了新的帮扶和援建项目。阳新县地处吴头楚尾,方言里犹带吴音。“天低吴楚,眼空无物”,那只是古代文人墨客的乡愁和感叹。谁能想到,今天的吴楚不仅因为山水相连,更因为党中央、习近平总书记的一声令下,近三千名吴越儿女,白衣为甲、逆行出征,与荆楚乡亲风雨同舟、众志成城,在逶迤连绵的幕阜山下构筑起了疫情防控的铜墙铁壁,谱写了一曲吴山楚水守望相助的战疫壮歌。

心地淳朴的阳新百姓,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江苏的亲人们。他们拿不出什么山珍海味来,不过,这里有一道特产美食“阳新豚汤”还算出名,有滋补身体的营养价值,尤其是农家养的土豚。于是,各村的乡亲就自发地收集起自家养的土豚,宰杀和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专程送到江苏,只为了给医疗队的亲人们补一补身体……我在看到这条报道的一瞬间,禁不住热泪盈眶。多么质朴的老苏区人民啊,他们是这样的知恩感恩!而我们的医护战士们在百姓们心中,又是多么高尚和值得感念啊。

可是,一说到给江苏医疗队千里送土豚,听阿通伯的语气,好像并不怎么满意。他说:“送是送去了,可是人家说什么也不肯收,大老远的去了又不好给退回来,最后按市场价,硬是给了钱。一想到这,我心里就不好过。”原来是这样。我连忙安慰他说:“阳新乡亲的心意,人家肯定都懂得,都领受了,再说国家也有规定,不能……”“也就是老乡们的一点心意,豚是自家养的,折子粉和麻油是自家磨的,不值几个钱嘛!唉,这份大恩,阳新人永远也报答不尽哟!”

阳新这片老苏区,是彭德怀等开国元勋率领红军队伍战斗过的地方。《彭德怀自述》里记述了一段他带领红军进至阳新境内的情景:“当年天旱,苦久不雨,可是红军路过,茶水满布,宿营用水煮饭,亦不感困难。妇女老小,人手一扇,站立道侧,替红军扇凉。到宿营地时,房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开好铺,他们自己露宿,绝不让红军露营。……粮食缺乏,农民将自己仅有的一点粮食、薯丝、玉米、稻米,自动地送到各部门首,倒在桶里就走了。”

绵延千里的幕阜山,巍峨耸立的金竹尖,也是高大挺拔的楠竹、翠竹、板栗树和有着坚韧的生命力的芭茅草生长的地方。冬天到来的时候,它们的枝枝叶叶都会化作泥土。但是,等到春风再次吹来,已经变成泥土和肥料的草木,还有长眠在这里的红军战士们的英魂,都会借着重新萌发的生命,与这片红土地相依相守、永不分离。让我们自豪地说吧:我们有如此强大和能够从容应对任何惊涛骇浪的国家的守护,我们有如此百折不挠、风雨与共和知恩感恩的人民,紧紧地凝聚在一起,抗疫的最后胜利,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决战脱贫攻坚目标任务的最后胜利,不属于我们,还能属于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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