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逸华:从天涯歌女到叱咤女王的心路

2017年11月22日,前TVB董事长方逸华于香港养和医院去世,离她的丈夫邵逸夫爵士去世仅仅只过了三年。

人们惊愕于这位商场女强人的去世,这么多年,她一直协助丈夫打拼,事必恭亲,目光如炬,以雷厉风行的魄力让属下闻风丧胆,“方小姐”威名远播,被称为女强人中的女强人。就在年初,83的她还威风凛凛地带着属下在名下的商场会所巡视,人人都以为她会像邵爵士那样活到一百岁,手握百亿基金会再叱咤个商场三十年,谁料竟溘然长逝,让人感叹再强的人也敌不过生老病死。

方逸华方逸华

不知道方逸华故事的人,只知道她是邵逸夫先生的第二任太太。年纪大一点的人提起她来,免不了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有钱人的红颜知己升级为百亿阔太的俗套故事。起源是这个叫梦娜的17岁小女孩在新加坡唱歌时遇到了40多岁富商,从此开始恩怨纠缠。有八卦杂志甚至追查到1957年,邵逸夫一个人从新加坡来香港创业时,梦娜的入境纸上是以“妾室”的身份追随(香港到1970年代才废除侍妾制度)。而后她变成丈夫左膀右臂,在丈夫去世成为权倾一时的TVB女王。在近60年的时间里,她只是一个风云男士背后的神秘女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下,人人要仰她鼻息,但真实的她又是怎么样的呢?

我们来看一段当年的知交、相识于微时的女歌手顾媚在自传写的话,顾媚也是位歌手,曾经和方逸华小姐一块儿在新加坡演唱。当时方逸华是香港唯一唱英文歌的歌星,她的歌声醇厚带磁性,是当时唱英文歌最红的歌手。两人同出同入,甚至同吃同睡,因为梦娜怕黑。“我们每夜促膝谈心,无所不谈,渐变成好友,方逸华年轻时有很多异性朋友,但她却心有所属,这个人就是邵逸夫,她们的年纪相差很远,但方逸华有很远大的抱负,她是一个有恒心、有见地、有魄力的女人,那时我怎么样也料不到她后来的成就,会成为了邵氏王国的女王。”

梦娜梦娜

梦娜歌艺好,在香港以歌手发展了几年,但长相在同时代的女歌手里并不算上佳。1969年,她洗尽铅华,以文员的身份进入邵氏,从此开始漫漫的辅佐旅程。为什么这么多年忠诚如厮,香港资深的专栏作家沈西城在专栏里曾经写过这么一段,“方小姐吁了口气,说:‘因为邵爵士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邵逸夫的儿子给人绑票,全部人惊慌无比,邵逸夫一点也不急,反而淡淡用上海话说:‘Mona!弗急!班强盗绑了我儿子,为啥先?当然为铜钿,对弗?’方逸华点点头,邵逸夫接着往下说:‘那么一定会打电话来!现在阿拉安心等尔啦电话!’方逸华一听,呆住了,儿子被绑,还能如此冷静,这岂是常人!”

有些女人爱一个男人,是因为他有钱;有些女人爱一个男人,是因为他有权;而一个有远大抱负而且是非常出名又非常聪明的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又怎么可以单单是因为他有钱有权,大概是真心出于佩服。要知道,过去能干又聪明的中国女人,并没有太多参与社会竞争的机会,除了出身巨富,或者传统上以色事人(比如夜总会舞女歌手甚至于演员)的工作,想要出人头地,唯一的路就是跟一个男人。而最传统的感情模式不过是红拂月夜奔李靖,所谓的慧眼识英雄。

女人在社会上是没有路走的,只有成为某个男人的的女人,这是时代的背景。在邵氏,著名歌手方逸华从采购部做起,最后做到高层,不能说没有倚仗特殊的背景,但也是因为她实在是厉害:邵先生勤力,方小姐就比他更勤力;邵先生节省,方小姐就比他更节省,邵逸夫只是不准制片去外面买包子,方小姐狠到任何电影报上去她都砍掉一半;为了不让底下人揩油,会亲自看电影数人头,以确定是否慌报临记数;邵先生不愿出面的事不愿得罪的人,全部由她出面搞定,公司里把她称之为“方总管”。

她从红颜知己完全变身为邵先生事业上的心腹干将。此后四十年,她帮他建立电影帝国,她劝他进入电视行业。他俩一起并肩搏杀五十多年,2010年的1月1日,102岁的他更将事业正式托付给了79岁的她,而不是他的儿女——这看起来荒谬,其实很正常,他与儿女久不通来往,这么多年,他只有她,她不仅是他的朋友,更是助手、下属,以及拍档。她是他最忠诚的守护者和意志的继承人。

邵逸夫与方逸华邵逸夫与方逸华

1987年黄氏夫人去世后,邵家父子不通来往二十余年,两个儿子守着新加坡的产业无意来港。2004年曾被邵逸夫委以重任的侄儿谈及邵逸夫儿子邵维铭会不会去香港替父亲打理生意时,淡淡说:“香港的生意早有Mona Fong打理啦!”而邵维铭则很坦率:“我不会回香港,为什么要回去?”和豪门恩怨里宠幸小夫人的富人悲惨的晚年不同的是,方小姐果然义气,她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照顾得无微不至。贵为全香港最有权力的女人她常常以要赶回喂饭而提早结束约会,所以方逸华的朋友白韵琴颇有深意地叹喟:“邵爵士一生最成功的事是娶方逸华为妻。”

1997年,当邵的妻子去世十年之后,90岁的他和60岁的她终于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她一再澄清:“我和老板结婚,不是为了他的钱,因为我们将所有的钱都捐去基金会了。”而他则高声说我要给方小姐幸福———我想无论如何这算是一种深厚的情义,虽然很旧式。

梦娜梦娜

方小姐有抱负,有志向,她是上海名歌手的女儿,从小见习惯风月。邵爵士热爱生命,更热爱美女,102岁还摸着港姐的小手叹息道:“你好白!”而方小姐在不远处笑咪咪看着。普通男女之间的情感规则在他们这里失了效,他们不互相吃醋,也从不住在一起,两人各自有家。有很多年里,他们像亲密的朋友,每周日她来他家吃中饭,相聚三个小时,家有五分钟路程。在漫长的拍挡生涯里,两个那么精明那么厉害的人终于结成了牢不可怕友谊与信任———她知道这个男人最大最终的恋人其实是他的事业,她就爱这事业爱得比他还深还切。

从天涯歌女到叱咤影视帝国的权力女王,梦娜的传奇只属于旧时代,这个故事并没有别的更多的意义,它是一个旧式的女人爱上了一个旧式男人的故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两点:在旧时代,再能干的女人也不得不倚仗婚恋关系才能走向事业巅峰,还是新时代好,你可以靠自己;第二点,其实男女之间也许可以存在非常多不同的关系,哪一种关系都可以不落俗套——一切只取决于你最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男人和女人。

1975年,一部入选华人当代小说百强的作品诞生了,它甚至是我眼中香港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品,它便是西西的《我城》。

上世纪70年代的香港开启了经济腾飞,土生土长的一代香港人亦开始拥有话语权。“我城”概念无可避免地成为了香港本土的一个重要话题。社会的逐渐开放,电视工业的发展,本土粤语节目的增多,都冲击着这个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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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我城》,允晨文化,1989年3月版

当时,邵逸夫与方逸华掌控的邵氏,与邹文怀等人创办的嘉禾激战正酣。邵氏的衰落看似是技术问题,比如片场制的落伍、偏低的片酬、故步自封的题材,但实际上却是“我城”意识的欠缺。

与之相反的是,嘉禾恰恰以“我城”意识唤醒港人。如果说嘉禾早期的李小龙电影是脱胎于邵氏武侠,但更为阳刚更为激烈,以强烈民族意识冲击欧美市场,那么之后的许氏兄弟的粤语喜剧电影,就开始逐步展示本土意识。因而在市场上大获成功。

这个问题可以追溯到1958年。那一年,李翰祥拍摄了林黛主演的《貂蝉》,打破国语片在港票房纪录。从这时开始,国语片就慢慢占据了邵氏电影的主流,从最初的国粤语片几乎过半,过渡到上世纪60年代的以国语片为主。而《江山美人》和《貂蝉》等黄梅调电影中所展示的大好山河(虽然只是布景搭设)、亭台楼阁,以及精心雕琢的传统服饰,主旨都是“弘扬中华文明”。

大时代的动荡变化,个体家庭的两岸离散,都使得当时的在港华人渴望展示中国美好的一面。这种情怀不仅仅是邵逸夫独有,当时的香港电影人几乎都不能免俗,无分左右,无分政治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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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逸华和邵逸夫合影

邵氏对国语片的看重,正是基于这种“中国意识”的情怀。20世纪60年代,邵逸夫本人曾多次在接受采访时表示邵氏公司推行的目标是文化民族主义,希望通过华语电影“将东方传达给西方”。

早年的黄梅调电影多为民间历史故事题材,20世纪60年代中期,黄梅调电影盛极而衰,邵逸夫又借鉴美国西部片和日本武士片,以及民国时代武侠电影曾经的辉煌,启用徐增宏、胡金铨、张彻等人拍摄武侠片。由张彻导演,以《独臂刀》为代表的一系列阳刚武侠电影,其本质都离不开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忠孝仁义,也离不开河山之美。

从某种意义而言,无论是邵氏,还是长城、凤凰等电影公司,香港都只是其公司注册地和拍摄地,并不是素材来源地。从黄梅调电影到武侠电影,其背景多为古代到民初的中国大陆,以香港本土为故事题材的极少——即使,当时的香港正处于急剧变化的社会转型期与发展期。

20世纪70年,曾为邵氏打拼多年,为邵氏建立整个出品流程,先后掀起黄梅调电影和武侠电影狂潮的头号功臣邹文怀出走,创立嘉禾影业公司。李小龙的《唐山大兄》使得嘉禾度过了草创时期的艰难。1972年的《精武门》再度打破《唐山大兄》保持的票房纪录,且进入日本和欧美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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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龙主演的《精武门》

1973年,李小龙猝逝,但嘉禾随即又签下了许冠文和许冠杰兄弟,再创辉煌。《鬼马双星》掀起喜剧高潮,此后的《天才与白痴》《半斤八两》《卖身契》、《摩登保镖》等不但均为当年票房冠军,亦是香港影史经典。最重要的是,许氏兄弟的电影题材极为市井,是真正意义上的“香港电影”。

在嘉禾之后,进一步让邵氏电影受到致命冲击的是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电影新浪潮。1978年,严浩拍摄了《茄咖喱》,此作被认为是香港新浪潮电影的开端。此后,大批年轻导演崛起,拍摄了一部部以香港人现实生活为题材的电影。这批导演的成就之高,后世已有定论,除严浩外,谭家明、许鞍华、徐克、张坚庭、黄志强、刘成汉和章国明等都是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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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方逸华

方逸华人生中最闪光的一刻,反而恰在此时。正是在她力主之下,邵逸夫转战TVB。如果你以为邵逸夫转战电视业仅仅是一宗娱乐事件,那真的低估了它在香港历史中的意义。因为欠缺“我城”意识而导致邵氏衰落的方逸华,在另一个战场上却成为“我城”意识的开启者,而且,这个新战场(电视业)受众更广,技术更先进,直接哺育了一代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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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方逸华最近一次公开露面

见证了这一切的方逸华,还需要八卦和爱情来为自己的人生证明什么吗?更何况,世人眼中的爱情,多是依附与求全,巴不得方逸华这样的女子忍辱偷生,赔着小心走过几十年,然后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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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逸华与邵逸夫

可方逸华分明不是这样,她甚至从未与邵逸夫同居,即使婚后,也仍然各有各的居所,非上班时间仅仅周末相聚。

她不是小三,不是平妻,不是侧室,她是邵逸夫的伙伴,是电影业和电视业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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