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被“巧智”破坏,在杀死上帝之后,人能否驾驭命运

“过去有过黄金时代,后来人类失去了它,并且离它越来越远”,这是一种认识模型。这个认识模型是一种历史观、社会观、精神史观,而且是普遍发生在世界各地的。古希腊、中国,以及其他地方,都一样。

这个认识模型通过神话代代相传,也通过思想家的思考而定型和模式化。在神话中,黄金时代总是与创世纪相去不远,人类生活虽然不可谓丰富,但和谐幸福,无所忧惧。“伊甸园”把这一认识模型推到标准化的程度,人类在离开伊甸园之时,也永远离别了宁静和幸福。

伊甸园塑造了一个无知而幸福的图景。在那里,无知不是一种缺陷,就幸福而言,知是多余的。“无知”是无需知、不必知。如果幸福是目的,那么无知刚好是它的条件,无知保证了幸福,幸福需要无知,两者互为保证。而有知则成了幸福的掘墓因素。

用思想家的方式来讲述伊甸园的故事,那就是黄金时代或者上古三代,人类是幸福的,社会是理想的,人们在圣王(或者大自然、世界本体原则)下无忧无虑,然后由于巧智的出现,美好的世界失去了,人的沉沦开始了。

以伊甸园故事为典型表现的“黄金时代”认识模型,体现了是古非今的思想倾向,内含对现实的不满意,并用以说明苦难的源头,但也未必意味着绝望,因为这个认识模型仍然会指出人类的未来,它会许诺天堂,它会说最终人类要走向得救、大同世界或者回到黄金时代。

这个认识模型是总体性的,与很多社会习俗、思想资源形成一个整体环境。例如,是古非今的“小型化”和“现实化”,就是师法过去、看齐昨天,在人际关系上就是长者为师,师法年长者、有经验者。例如在致思方向上,人们倾向于认为世界的起点不管是上帝、理念、绝对精神,还是自然法则,都体现了本源的和谐,“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事情都是后来人类“有想法”变坏的。

这个认识模型,描画了世界随时间而退行的景象,时间离“起源”越远,状况就越是糟糕,“一代不如一代”,而且似乎看不出扭转的迹象。这就使这个认识模型所许诺的得救、大同实际上遥遥无期。在这个认识模型下,时间不过是世界下行的刻度。

这个认识模型明显不符合技术史或者科学史的实际。因为技术和科学在古代虽然发展缓慢,但毕竟还是明确地显示了不断增长的物质创造力量。但是,“黄金时代”模型可以自洽地解释这个问题。“黄金时代”模型都包含了对“本源”与“继发”的区分。理念、精神、上帝、上古、大自然等等,属于本源,此外一切都是“继发”,而本源是完美的,问题都在继发之中。因此,技术和科学作为继发,如果有什么好处,相比于本源不足挂齿,如果有什么好处,也不过是对被破坏的完美本源的稍许修复,换言之,技术和科学解决的是它自身带来的问题,而且只是它所带来的问题的极小的一部分。而且,“巧智”作为非本源的东西,正好是本源被破坏的原因,同时还往往是人类继续远离理念、精神、上帝、大自然的因素。

今天看来,以伊甸园故事为典型表现的黄金时代认识模型,不符合自然、社会和世界在时间轴线上展开的客观状态。远古人类与大自然的关系,与其说是和谐,不如说是斗争和挣脱。不再四肢行走,离开树枝和洞穴,人类才能挣脱为人。风雪雷电、凶禽猛兽对人类生存不是和谐,而是威胁。人类自身,社会体系首先是为在大自然中延续种群而建立的,当这种威胁稍有减缓,人类着手协调自身关系时,首先面对的不是一个丰裕社会,短缺下的分配必然产生了奴隶主义,然后一步步发展到今天。这就是从生物进化到社会进化、文明进化的“发展主义”线索。这个线索与技术史和科学史的进步主义线索一致。

这个线索既是历史观、社会观的重新建构,因而属于观念史、精神史的范畴。这个线索体现了现代世界与古代世界在总体认识框架上的根本差异,重塑了人类的一般思维。这是一个新的解释模型,重新塑造了时间的意义,时间被作为进步的空间而展开。在古人那里,时间的意义在过去,在回到过去,而现代人这里,时间的意义在于未来,在于依凭现在,走向未来。虽然我们可以说幸福、自由、正义等等价值,是人类自古就有的,但这些价值在什么地方,朝什么方向才能实现,现代人与古人是根本不同的。

进步主义、发展主义作为现代人基本思想线索,可以获得历史实证的支持。生物进化论、人类社会发展阶段论,都有大量实证性材料。当然,我们像古人一样,无法进入生物和人类社会远古的现场,但“完美创世”“完美本源”的假设,与“事物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级到高级”的假设,虽然都可以搞出一套世界模型来,但哪个假设更具逻辑上的合理性、实证上的自明性,其实不言而喻。

现在,简单的进步主义、发展主义线索面临着新的挑战。进步主义下的杀戮和压迫,发展主义下的掠夺和攫取,显露的危机不仅及于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甚至及于人的定义,毁灭的力量从威胁部分人(如“落后种族”)到威胁全体人(如环境崩溃),直至基因革命或智能革命可能使作为自然演化物的人被淘汰出局。

在上帝被杀死、“完美本源”被取消后,人类是否做得好自身的主人,人是否驾驭得了发展主义或者说自身带来的问题,不单纯是智慧能力上的,也是道德能力和情感能力上的。“属于人类的时间”还有多少,问题的根本性证明了“现代性”是一场悲剧,还是说明进步主义、发展主义要在反思的方向上向进步和发展再次敞开,回答可能因人而异。主流的回答仍然是乐观的:人类只能靠自己来解决问题,人类能够解决自己的问题。这与其说是有什么依据,不如说是信念和决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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