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左宗棠奏折,看清朝官吏管理制度之严格

长期以来,印象中的清朝,尤其是进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晚清时期,官吏管理制度似已名存实亡,因为有太多的描述,说那个时候的中国,朝中大员不是卖国贼就是巨贪,外官无论大小,大都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如此松懈的“干部管理制度”,必然导致帝国的垮塌。所以,“辛亥革命”一声炮响,大清王朝应声崩盘。

不意,前不久得到徐州文史专家徐明兄发来的一张史料图片,却瞬间颠覆了笔者的认知!

这份史料说了这样一个故事:光绪年间,一个驻守徐州的下级军官,因战伤不能参加常规操练,要请假。但请假的程序非常麻烦——竟然要由本地最高军事长官代为申请,由封疆大吏派专人查验后再上奏朝廷,得到皇上的恩准后,再由兵部备案,这人才可以不参加常态军训。

这个人,只是徐州驻军的一个下级军官,叫李秀岭,史上无名。

为他请假的徐州总兵,叫董凤高,是李鸿章的安徽合肥同乡,抵抗太平军起家的淮军老人,时年已是花甲之人。总兵为正二品大员,相当于后世的军分区司令。但在史书上,董氏也只是小有记载而已。

但是,为了李秀岭而向皇上递奏摺的那位封疆大吏有名,而且太有名了——那位大人就是晚清的四大“中兴名臣”之一的左宗棠!想必正因是左宗棠的奏摺,这个故事才被保存了下来,并被笔者意外读到。

身着官服,项挂朝珠的陕甘总督左宗棠。中国甘肃省兰州市,1875 年身着官服,项挂朝珠的陕甘总督左宗棠。中国甘肃省兰州市,1875 年

读罢奏摺,拍案惊奇。却原来,清朝的官吏管理制度并不稀松,岂但不稀松,而且是令人想像不到的严格!

笔者先将这份史料全文抄录如下(标点符号为笔者所加)

左宗棠片

再:军营打仗受伤人员如实不能练习弓马,例准免其骑射。

兹查有尽先游击调补、松江城守备营守备、现署徐州镇标中军守备李秀岭,前在萧县带练剿捻,被贼矛刺中右腿,二处筋骨已伤,不便弓马。由徐州镇总兵董凤高等奏请,奏免骑射。前来,臣传验属实合无。仰恳天恩,俯念该员受伤较重,准免骑射,以示体恤。除饬取受伤部位履历清册送部查核外,谨附片陈请,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光绪八年三月十二日,军机大臣奏旨著(?):照所请,兵部知道。钦此。

从左宗棠奏折,看清朝官吏管理制度之严格

容笔者解读一下这件档案。

确切地说,左氏呈给军机处的是一个奏片,即简化了的专题奏摺,故为“左宗棠片”。此“片”每每夹在奏摺之中,专报一事,而不必写具奏人的职衔,文末书“谨奏”即可。从第一行第一字“再”亦可知,这确是左宗棠附在“大报告”(奏摺)里的一个“小报告”(奏片)。

第一段,是左宗棠的奏片原文。第二段,是军机处转下的光绪帝的批复。

查光绪八年,即公历1882年。是年,左宗棠已七旬高龄,正在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任上,驻江宁府(南京)。督两江之前,左氏曾任闽浙总督和陕甘总督,因指挥平定陕甘回乱和亲率大军收复新疆而声名显赫,被授协办大学士,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并称“中兴四大名臣”。平定西北之后,他奉旨入京,任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之一,管理兵部。有人说他因不愿入值中枢,又说与军机处同僚不合,故于上一年(1881年)秋,被外派为两江总督,即掌管江苏、安徽、江西三省的最高军政长官。

这是左大人最后一次担任封疆大吏。正是到南京的第二年,也就是他为李秀岭上奏摺请假的这一年,他第五次上疏“两宫”(慈禧太后与光绪帝),力谏将“故土新归”的新疆设为行省。两年后,朝廷终于采纳了他的建议,将新疆设为中华帝国的第19个省,行政中心也由靠近俄国的伊犁迁到了迪化(乌鲁木齐)。

再看看李秀岭的职务。曾有徐州研究者告诉笔者,李氏后人称,李秀岭因系徐州名将,死后被清廷谥予建威将军荣誉,享受正一品待遇。对此,笔者以为不然。因为有清一朝,正一品是最高品级,历来只授予朝中最有资历的文武大臣而从不授予外臣。汉臣中只有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极少数人因晋升大学士才成正一品,连左宗棠生前也未获此至尊头衔。至于某某“将军”,或恐只是清廷依地方官所请,为逝去的武官赐下的一种虚衔,以褒奖其忠诚,并激励其后人。须知,清朝的“将军”之谓,仅限于驻防各地的八旗军的最高统领,是从二品的旗籍封疆大吏,汉人不能出任此职;“将军”前,多冠以驻防地名,如江苏有江宁将军,浙江有杭州将军,湖北有荆州将军等。以李秀岭地位之低,“将军”与“正一品待遇”无从谈起。显然,李氏后人所言为误会或讹传。

左大人的这道奏摺,即写明了李氏的职衔,即他是“署徐州镇中军守备”。

守备,是清军正五品的武官,是清国武职三等九级的第七级,秩位在正四品的都司之下,正六品的千总之上。十余年后,清国又新建了一支国防军,即新军。比照武职秩位,上尉级队官(连长)即正五品,与旧式汉人军队绿营的守备相等。(编注:清朝绿营军衔由高至低分别为提督、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

如是,我们也就知道了李秀岭的守备是多大的官儿。

徐州城里,最高级别的官儿是正二品的徐州总兵官,其次有从三品的游击;同城还有正四品的文官徐州道员等。可见,一个正五品的守备,在徐州城里,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那么,何谓“尽先调补”?即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提拔,亦称“尽先补用”。为什么明明是江苏省的松江(今上海市松江区)守备,怎么又写成“现署徐州镇中军守备”?原来,这与清朝的官吏制度有关。因岗位编制所限,有些需要在甲地提拔的人,不得不以有缺额的乙地的职务先行提拔起来,待合适的时机再做调整

譬如甲午战争前,驻守山东登州的吴长庆,其真正官职并非山东提督,而是广东水师提督,但他一天也没去过岭南;再譬如甲午之役开战前奉旨从朝鲜撤回国的袁世凯,在国内的第一个任职是温处道,即驻守浙江省温州的道员,但他也是一天浙江也没去过,而是一直奉旨待在天津郊外督练新军。

显然,这位李秀岭也属类似情况,即已经被朝廷任命为松江守备了,想必因为徐州这边“剿捻”情势严峻,而他又是土生土长的基层指战员,一时不宜离开,所以便暂留徐州。徐州中军,即直属徐州总兵指挥的徐州城防部队,亦称镇标中营。徐州除有一支驻守城中的中营之外,还有驻扎在西部萧县的萧营和驻扎在南部宿州的宿州营。萧县,正是李秀岭的老家,也是北洋时代段祺瑞的心腹徐树铮的故里,徐树铮的父亲即李家的塾师,小徐正是跟着父亲从小在李宅读书长大的。

从左宗棠的奏摺上看,这位李秀岭实在够忠勇的!身为进入优先提拔序列的徐州驻军的下级武官,竟在回故里的战斗中被贼军用长矛刺中右腿,而且伤及筋骨,伤情很重,以致无法参加骑射了!所以,总兵董凤高,便请左大帅为他奏请皇上,请恩准他不再参加军事训练。

显然,为每一个不能参加正常操练的军官上奏请假,是总督的职责之一。由此可知,清国的封疆大吏,看似权高位尊,风光无限,实则政务繁复,日理万机。

有了这么英武的报国履历,朝廷自然不会亏待李氏及其子嗣。据徐明兄转来的史料,李秀岭最终官至宿州营游击,晚年致仕(退休),在徐州城的李家公馆里颐养天年。其长子李辅清和四子李辅仁先后被朝廷赐予从四品的朝议大夫名义,次子李辅勋、三子李辅仁和五子李辅京相继从戎带兵。

李秀岭共九子,大多袭武职。但第七子李辅中为书画金石名家,有作品传世李秀岭共九子,大多袭武职。但第七子李辅中为书画金石名家,有作品传世

看来,李秀岭由正五品的徐州中营守备最终成为从三品的宿州游击,进入了中级军官的序列(相当于新军的中校),证实朝廷兑现了“尽先游击调补”的承诺。而且,李氏兄弟的出息都与清廷的奖励功勋机制不无关系。

左宗棠的这道奏摺,还要让史家更正一个既定的说法,即:捻军消亡的年代是1868年8月,其标志性事件是西捻军首领张宗禹率所部进入山东与东捻军会合未果,在茬平境内的徒骇河被清军追上,致全军覆灭,张氏被杀(一说投河自尽)。(编注:捻军是一个活跃在长江以北皖、苏、鲁、豫四省部分地区的反清农民武装势力,与太平天国同时期。一般的概念是,捻军起义从1853年至1868年,共十五年。本文资料是针对这一年份记录的存疑)

但左宗棠的奏摺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迟至光绪八年三月十二日之前,即1882年5月份之前,捻军还曾在距“五省通衢”的徐州府仅几十公里的萧县(今属安徽宿州市)境内作乱,甚至还曾零距离地捅伤了正在家乡练兵的官军指挥官李某!由此奏摺可知,在被后世认定已经覆亡了14年之后,捻军的“匪炽”并未完全熄灭!

左宗棠身为大清的国家栋梁,三省的封疆大吏,身经百战的官军统帅,断断不会弄错辖区内“匪患”的来历。况且,他的这道奏片,经军机处呈皇上批准再到兵部备案,过眼人不止一位,如果为患清国十余年的“捻贼”早已剿灭,君主与枢臣们能不知道吗?

显然,捻军最终覆灭的时间应该大大延后,至少应延迟到左宗棠写这道奏摺的1882年上半年,而非公认的1868年8月。因为,左大人的白纸黑字是毋庸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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