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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疫情真人实录:我既然没有病死,就一定不会饿死

《武汉实录》采访真人,讲述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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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人:李红(化名)

职业:武汉某家政公司家政保洁员

年龄:47岁

图片

星涂 作

李红看看钟,晚上10点。她把桌上的饭菜拿去热了热。老公是个的士司机,这个点他快回来了。

菜不多,就两个。一个是苋菜,3块5一把。还有一个藕带,老公喜欢吃的,上个月刚上市她就看见了,一问20块一斤,没舍得买。现在跌了价,15块一斤,她还是不舍得。今天运气蛮好,碰到卖菜的老板要早点收摊回家,最后这半斤,就5块钱全给她了。

老公回了。她听到他在门口换鞋、换衣服、喷酒精的声音。复工一个多月了,每天,他们都坚持把外面套着的衣服鞋子脱在门外,麻烦归麻烦,但安全第一。更何况,老公还是一个新冠肺炎患者,住了一个月的院才康复。死里逃生,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

李红走进厨房,给老公蒸一个鸡蛋,老公身体刚恢复不久,加上又跑了一天的的士,需要营养,她每天都给他蒸一个鸡蛋。原来她也讲究过,只蒸土鸡蛋,2块多钱一个的那种,但现在李红觉得,6毛钱一个的普通鸡蛋,味道其实也差不多,还不是一样有营养?

李红问老公,今天跑了多少钱?

老公说,还不是那样,200不到。

疫情之前,老公每天跑个300多不在话下,好的时候可以有个4、5百。车子是租的公司的,每个月得交租子,5千多。好在是新能源汽车,烧气,比烧油省钱,所以一个月下来,还可以落个5、6千。

现在,生意清淡多了,每天街上没什么人,李红算过,一天跑个1、2百, 一个月下来的钱,连租子只怕都交不起。他劝老公不跑了,这段时间干脆在家休息。

老公说,有事做,总比坐在家里强。他相信政府会出台政策,减免这段时间的租金的。

老公以前脾气不太好,这次住院回来后,脾气突然改变了不少,对许多人和事,都能够多一些宽容和理解。李红想,或许只有从生死线上走过一趟的人,才能看淡很多,对什么都怀有一种感恩的心了吧。

老公这次的历险,算算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但李红想起来总觉得犹如昨天。

2月5日,老公开始咳嗽。

2月6日,老公开始发烧,一烧就是39度、40度,吃退烧药都无济于事。

2月7日,他陪老公去医院检查。ct出来,高度疑似新冠肺炎。可是,医院没有床位,让他们回社区登记,等待。

社区还不错,第二天便安排一辆车子,把老公送去白沙洲一家酒店进行隔离。

李红松了一口气,她看到了一丝希望。可坏消息是,老公在酒店里出现了恶心厌食,吃什么吐什么,而且高烧依旧39度不退。怎么办?

李红也没什么社会关系,无奈中,她想起一个报社记者,她曾经在记者家做过钟点工。她觉得记者应该神通广大,说不定能帮他们弄到一张病床。

记者联系了三家医院,都是一床难求,无意间,得知一个搞中医的朋友最近正在做志愿者,而且已经用自己煎制的中药帮助十几个新冠病人退了烧。

记者问李红愿不愿意试试,李红小声问,这药得多少钱?记者说,不要钱。

李红赶紧跟那位中医晏老师打电话,晏老师问了问情况,说当天就会跟她老公煎药,“烧了这么多天,必须马上退烧才行”。可是中药煎好了怎么送到那家酒店呢?李红很难过地告诉晏老师,她家没车,她也不会开车。而当时,公交地铁的士统统停运。说着说着,李红都快哭了。

电话那头,传来晏老师果断的声音:“这样,我开车去送中药。你赶快你老公隔离酒店的地址发给我。”李红的眼泪在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她觉得自己怎么如此好运,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她恨不得从电话里钻过去,跟这位素未平生的晏老师磕几个响头。

晏老师的中药在一个小时后送到了,用两个矿泉水的瓶子装着,上面写着她老公的名字,还粘着一个小纸条,写着一天喝几次,怎么喝。晏老师说,酒店外面都拉着警戒线,她进不去,只好把中药交给了门外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反复叮嘱一定送到***房间。

老公的脾气本来就急躁,在持续高烧了这么多天后,变得更暴,一点就着。李红在电话里告诉他搞不到床位,只搞到一种中药,老公吼了一句:“中药有鬼用?”轰地一声把电话摔了。再打,不接。再打,关机。

李红的心又悬起来,千辛万苦送去的中药,千万不要被老公倒掉了呀……这么珍贵的药,那可是晏老师的一片心啊。

她跟老公发微信,反复强调这药的重要性,让老公无论如何要配合吃下去,不要浪费。

第二天,李红把电话打到老公房间,老公终于接了,告诉她烧退了一点,38度多。李红喜出望外,鼓励老公坚持再喝一天,她相信喝完了一定有效果。

第三天,老公的烧退到了37度左右,看来,晏老师没有吹牛!

第四天,老公被转到了武汉展览馆方舱医院,方舱医院不允许自己带药进去,于是晏老师没法子再去送中药了。但是,晏老师安慰李红,烧退了,命就可以保住了!接下来,李红需要做的,是让她的老公树立一定能好起来的信心,配合医生治疗,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吃不下也要犟着吃,这样,他就一定能好起来。

老公真的好起来了,3月9日回到家。李红把前不久买来的10块钱一斤的冻猪肉拿出来,二人在家里好好庆祝了一番,他们感慨,健康地活着真幸福。

可是没几天,这幸福里出现了一个棘手的小问题——家庭出现了经济危机。

两人都是打工的,只要一天不出工,就会少一天的收入,现在,他俩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出工了。坐在家里,天天要吃饭,还有房贷要还,儿子的学费要交,不能出去挣钱,只会坐吃山空。

每天,他们坐在阳台上翻看手机里的各种新闻,焦急地猜测哪天能够复工。他们家只有阳台上才有wifi,那是隔壁邻居家的,为了省钱,李红家里一直没有装宽带,要上网时就蹭邻居的,所以只有在阳台上上网。

正是因为这样,儿子在家上不了网课,所以一放假就被李红送到她哥哥嫂子家去了。也正是这样阴错阳差,孩子跟他爸爸一开始就隔离开了,这让李红也少了一分担心。现在老公病好回家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李红还是不打算接儿子回来。

哥哥嫂子是做早点生意的,起早贪黑,因为疫情,着实好好在家放了一个长假。但一到3月,他们也和李红一样焦躁不安起来,这长假越放越让人心慌,一是慌着想快点复工去赚钱,二是心慌复工了外面还会不会有病毒怕感染。李红就嘲笑他们:“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怕死,怕病死,又怕饿死。”

相比而言,老公倒成了家里最乐观的:“我既然没有病死,就一定不会饿死。我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4月8号,终于复工了。

老公每天乐颠颠地踩着油门满大街跑。他说好久没有欣赏武汉的风景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武汉的大街小巷这么漂亮呢?尽管现在每天都只能赚到过去的一半,也不妨碍他乐此不疲。

李红就没有这么乐观。她的客户少了一大半。首先,每天中午请她去做饭的那家小公司把她辞退了,原因很简单,原来公司有6个人中午吃饭,现在只有2个人,不需要专门请人做饭了。接着,每天下午请她去做卫生做晚饭的那家人,迟迟不跟她联系。她只好主动跟人家发了个微信,主人回话说,家里有小宝宝,很怕外人进家门,索性再等几个月吧。然后,是原来每个周末请她去打扫卫生的老爷爷家。老爷爷本就是个肺癌患者,手术后一直在家休养,对于这家,李红主动决定暂时不去了,她觉得老爷爷的安全更重要,她不能为了赚钱,置人家的安危于不顾。

最后,总算还剩下一家,通知她复工。那是一家大国企,每天清早让她去做2小时清洁。虽然一个月只有1400元,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收入来源。她很珍惜。

哥哥嫂子的早点摊也终于开张了。但是,每天来过早的人,还不到过去的三分之一。大家都是戴着口罩,匆匆买一碗面,马上打包带走。过去那种沿街一字排开,一人一碗热干面热气腾腾有说有笑的场景,再也看不到了。这让李红觉得有点感伤。

现在,李红每天下午都很闲,她就去哥哥嫂子家,一是看看儿子,二是帮哥嫂做清洁洗碗拖地收拾屋子,有什么事做什么事。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这本来就是她的拿手活。

上周,李红收到了一个好消息,那个帮她找中医治病的记者,6月份想请她去做清洁。李红高兴极了,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人真的要相信美好,当你相信美好,美好就真的会降临。她准备5月底自己去医院测一次核酸,让自己放心,也让相信她的人放心。

太巧了,就在昨天,社区通知李红去查核酸,说是小区所有人都要普查,老人小孩一个都不漏,而且是国家出钱。李红觉得真的是好运要降临了吗?想什么来什么,这几百块她又可以省了。

她心里一直很感激政府,老公的治疗费用是个天文数字,完完全全是靠政府出钱,如果是自费,她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哪能负担得起?这次,就连她自己查核酸,政府也来掏腰包。真好!她想,还有哪个国家能做到这一点呢?恐怕也只有我们中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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