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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服的裙底 亚文化群体与社会的边界问题

一个星期之前,上海漫展(cp26)中,一个女孩穿着制服“裙底疑似被偷拍”的事,成为了全网讨论的热点。炸锅之后,有人谴责模特在公众场合摆撅屁股的 pose 有伤风化;有人摊手说露底是故意不是偷拍、当事人想炒舆论而已;而另一阵营谴责偷拍者、维护当事人,以“穿衣自由”为安全裤正名……

但,抛开姿势是否妥当、穿衣是否自由、是否是偷拍或故意的争论,有一个本源矛盾,的确是造成现有争议的、也在社会学上非常有趣的一件事——亚文化群体与社会的边界问题。

作为一个破产三坑(制服、lolita、汉服)边缘人士,在这里我把我的经历和理解当做文化社会学的材料,来讨论一下吧。

JK 制服(即女子高中生制服),在中国和在日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化领域。

在中国,校园制服基本不具有审美功效(可能近几年好些),也难在社会层面上有文化符号意义。但在日本,它是一个社会规训某一个群体的重要表现,也是日本社会文化当中非常核心的一部分——你要守规矩,你要举止得体有学生样,你要随大流不添麻烦。套进正式的制服,那么你的身份就是你的全部、你就是千人一面的男/女学生。

但学生们又处于年轻的、烂漫的、充满热情的年纪,与这种规训相对的,是日本人对于纯真的向往、对于规则桎梏的厌恶、对于身份认同的渴求。这筑就了“校园漫主角”这样一个穿制服的美好形象。所以,日本漫画的主角很多都是高中生。

但与其他社会一样,年轻的女子高中生本身,亦是男性或者说全社会的凝视和观赏对象,是男人们渴望着的既有孩子的纯洁、也有女性的成熟的集合体。因而日式的“少女”这个概念,亦是有其不可言说的一面。

所以,大量的日式软情色内容,将女学生作为主角;以宅男为受众的少女偶像,都要穿制服元素进行表演;再加上少女援交等社会问题,制服亦有了它难以摆脱的情色意味。

比如,日本著名的偶像组合 AKB48 早期有一张单曲《制服真碍事》(制服が邪魔をする),它的歌词是这样的:

制服が邪魔をする(制服真碍事)

もっと 自由に爱されたいの(想要更自由地被爱)

……

制服を脱ぎ舍てて(想要脱掉制服)

もっと 不埒な游びをしたいの(更加不羁地玩耍)

何をされてもいいわ(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大人の愉しみ 知りたい(想要懂得大人的愉悦)

制服的裙底 亚文化群体与社会的边界问题

AKB48《制服が邪魔をする》通常盘封面。这张单曲发布于2007年,原本是探讨少女援交的问题,然而当 AKB“国民”化之后就很少再在演唱会上出现了。

不是说制服不好,制服当然美丽了。国内的制服文化,包括日系着装甚至部分 lolita fashion,都融入了制服的元素。围绕制服的美好意象亦是非常多,我个人也很喜欢这种简单清爽的风格。

制服之姿的美好与阴暗共同构筑成为了它的文化内核,它充满矛盾和冲突的历史亦是其耐人寻味的一部分。水手服怎么从军队制服成为少女的象征的?西式的制服又是如何与日本明治维新之后的“西学”相结合?这些都有大量的文化研究论证,在这里就不赘述了。

但是,它说到底是一个日本流行文化的舶来品。随着日本动漫和日剧一起舶来的,当然还有数不胜数的情色产品;他们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受众,互相之间水火不容。矛盾就在于,制服极易在不同的设定下、被不同群体以不同方式解读。

它在正常的同时,也是性感的。别扭的一点正在于,以制服为底的性感,是游走在禁忌边缘的性感。制服的性感不是身体的曲线,而是似露非露的大腿、安全裤、袜边箍出来的肉,故意把领口放低的大胆,等等。

有的性感是直白的,露出度很高,却反而不会“不妥”。比如,我穿着比基尼,只要不把三点露出来,那怎么凹造型都不为过;车展模特、篮球宝贝等,都可以在众人睽睽的目光下大秀屁股长腿。但制服随随便便一含胸一拘身,就是容易变得“不妥”,漫展上的“公共场合”“撅屁股”更是成为了众矢之的。

为什么?因为这根本不是公共场合和屁股的事儿,而是“不妥”带来的刺激、甚至说当事对象的“纯”“不知情”,是日式制服软色情的核心。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大方方的性感,亦不可能在公共场合以“合适”的方式进行表现。

在漫展里出现的场景——是偷拍吗?是走光吗?还是故意而为之的表演呢?到底是淫者见淫,还是心照不宣?根本不可能判定。

这让我想起了 SM 文化。同样是亚文化,SM 文化打破了几乎所有的社会禁忌。鞭打、滴蜡、虐待、暴力等等,这些东西根本没办法在正常的场合被人所“理解”。所以,SM 文化发展出来了自己的定义,划定了明确的边界,双方约定好,走进去、关上门,怎么玩都行。(当然也有玩脱的就不赘述了)

但 JK 制服文化,至少在国内,一只脚还在半地下的软色情里,一只脚却已经进入了大众主流视野,成为了女孩们趋之若鹜的爆款,炒绝版、high 价等层出不穷。在 cp 的场子里,可能一个认真欣赏制服小姐姐美丽身姿的人旁边,就站了一个脑子里面全是黄色废料的人。他们是共存的、但又绝对不想和彼此共存的。

所以,对这件事情,反应最凶的是制服圈本身、骂得最凶的也是年轻女孩子,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国内的 JK 制服圈,我虽然不混、但是对其规矩也有所耳闻(lolita、汉服亦然),怎么穿、什么场合穿,都有各种争执,还有日本校供、国牌、软妹、山寨等鄙视链。任何一个亚文化群体,都有其或明或暗的规则,这是亚文化群体制造认同的方式——你吃了我这套规则,就是其中一员,还能用这套规则要求别人。

但与汉服、lo 圈不同,对于 JK 圈,很多时候房子里的大象就是,穿制服拍诱惑照是不是OK的?怎么处理 JK 天然的情色意味与其时尚的关系?

国内的 JK 制服文化,实际上是对日本学生制服的一种“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穿制服的绝大部分都不是在校高中生、亦不需要遵守日本的着装规范,更不必理会日本社会对制服加诸的种种标签和定义。所以,他们实际上是在重塑一个文化的样貌和话语:“我们觉得制服应该是怎样的”。他们想要尽全力摆脱负面的软色情文化,JK 娘们绝大多数不想被贴上色情的标签。

但观者怎么看,他们管不着(或者说,处于文化影响的劣势中)他们只能管圈子里的人,进行事无巨细的、乃至道德方面的规训。

穿 JK 制服的大部分受众,本身也是年轻女孩子。她们本来就是大众凝视的客体,处于层层的规训枷锁中——年轻女孩子就应该干净、漂亮、举止端庄,云云。而她们用来规训自己同路人的,不过也是沿用的大众“有伤风化”的这一套。或者,不要“行为不妥”、不要“为 JK 抹黑”。

其中有的人温和,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这种行为是有问题的,但可以私下拍;有的人激进,拿着放大镜端详别人的一言一行予以“鉴定”(你露裙底了,你是“鸡”),并宣称所有卖肉的“福利姬”都应该被开除 JK 制服爱好者行列。

这种“纯洁化”的运动最拧巴的是,你越是纯洁,可能猥琐男们越是兴奋。制服的情色就是来源于它的纯洁,来源于女孩作为“客体”不知情、却被肆意观看的道德禁忌。

但没有人有足够的胆量站出来说,我爱怎么穿怎么穿,我明天就格裙配比基尼,再来个哥特妆,看你们再跟我较劲。我就要穿制服上床来个冰火两重天,咋了嘛?我就是鸡,咋了嘛?我们能不能做一次“主体”,彻彻底底把“又纯又欲”的软色情文化标签给揭了,大大方方地创造、明明白白地性感?

至少现在还没有。

从现在看来,JK 圈子里的层层规矩、枷锁之外,还有一层社会对于女性“纯洁”“自爱”的枷锁,它是牢固的,也是隐蔽的,或许也是当下制服文化无能为力去解决的。

过去近十年,随着电商的红火、社媒的兴起,我算是一点点看着制服文化走出小众。它的枷锁看起来少了——更多人喜爱制服、加入日常穿着行列,JK“出警”根本出不过来、很多圈内的规矩可能也就罢了,我身边的 JK 娘许多都是“不过就一件漂亮衣服”的态度去穿它。但实际上,制服所包含的矛盾冲突更多了,接受审视的时候更多了,与其它社会议题相交的机会更多了(比如偷拍、比如大型集会的公共秩序、比如女性权益,等等)。而在当事人搬出“偷拍”“穿衣自由”等大众熟悉的话语之后,想要讲道理更是困难,就跟游走在文化边缘的 JK 制服一样,对错标准难以界定。

所以,我们看到被莫名其妙卷进去的一般 JK 娘的那种抗拒、拧巴、或者“我明明没想打拳但是她们叫我牌坊精”的错愕——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同一个议题。或者有一些人急不可耐地去追究这件事究竟谁“对”谁“错”,0.25倍速研究视频细节,最后骂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当然,可能等二十年之后,这些文化标签真的都会消解掉,就像我们现在穿着波西米亚长裙早已忘了1968年的风云一样。但在当下,所有人的表达的欲望都是真实的,都是值得研究和思考的,可能也会真的影响制服的社会文化命运的。

或许,等我们这一代人老了,穿着制服跳起了韩式女团舞改成的广场舞,就再也没有人争执“穿制服撅屁股”是否有伤风化了。跳女团怎么能不撅屁股呢,对吧。

结语

社会学最有趣的一点,就是把纷繁复杂的现象,用理论框架梳理整洁。其实这个讨论,我本无意参加(毕竟不是我研究技术与社会的本职)。但在微博上,一位同僚提到了 intersectionality 这个概念——JK 少女们背负了双层的枷锁:自己圈内的规则和社会的规则。我立马觉得这个事儿值得讲,也豁然开朗了。(或许我真的应该去搞流行文化研究?)

其实社会学很难回答“制服文化往哪里走”这个问题。在“应然”的内核外面,层层叠叠包裹了厚重的语境,它们皆会左右人们的行为与理解。但是若是有人通过我写得这么长一篇觉得又学到了什么,那也算是社会学为你做了一件好事吧。

我还是很喜欢制服的,公众讨论或许能够带来一些共识的推进,也让我们能够抛却一些枷锁更好地欣赏多样化的时尚风潮。(当然,也不愿看到某些单位下一次来个什么拍脑袋的决定,那岂不是三重的枷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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